第372章 真想从不重要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他嘶声喊著,声音在雨中迴荡,“为父错了!为父不该信什么天命!我不该!我不该啊!”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儿子冰冷的脸上。
“你说过要照顾弟弟的!你说过的!你答应过你母亲的!
而且我才是西伯侯,没我的命令你怎么能走!怎么敢走啊!”
可惜再没有人回答他。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
脸上的血,被雨水冲淡,又被新的泪水和血覆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伯邑考还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所谓的“天命”迷了心窍,还会在公务之余陪儿子读书。
那个孩子坐在他膝上,仰著脸问他:“父亲,这个字念什么?”
“仁。仁者爱人。一个人,心里装著另一个人。”
“那孩儿心里装著父亲,是不是就是仁了?”
他当时笑了,摸著儿子的头说:“是。你心里装著为父,就是仁。”
后来呢?
后来他忘了这句话。
他忘了那个孩子心里一直装著他。
他忘了那个孩子一直在等他能回头看一眼。
他忘了。
他什么都忘了。
他只记得那个位子,只记得所谓的天命。
眼里只有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可那个孩子记得。
他一直记得,他一直记在了心里。
姬昌跪在雨里,抱著儿子的身体,再也顾不得形象得嚎啕大哭。
恢復行动的姜子牙站在雨中,怔怔地看著台上。
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想起伯邑考对他说过的话,“先生,有些时候,假的往往比真的更能让人活下去。”
他那时候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著走出这场局。
他把所有的角色都安排好了替父亲顶罪,替西岐稳住民心,替弟弟挡住风雨。
他把所有的恶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活路都留给了別人。
唯独没给自己留一条。
他说假的比真的更能让人活下去。
可他自己,连真假都不要了。
他只要父亲活著,只要弟弟好好的,只要西岐还是那个西岐。
他的命,也不要了。
姜子牙闭上眼睛,久久站著,心情沉痛。
高处,广成子站在云海中,俯瞰台上那场闹剧。
他的脸色铁青,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感动,只有被打乱计划,被凡人玩弄的恼怒。
“感情用事的废物!”他低骂一声,拂袖转身。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著台上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看著抱住儿子嚎啕大哭的姬昌,看著站在雨中怔怔落泪的姜子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不仅舒展开来,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本来要的是什么?
是让伯邑考上位,替姬昌收拾残局,替西岐稳住民心。
可现在呢?伯邑考死了。
以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方式死了。
他替父亲顶了罪,替西岐杀了那些恶贯满盈的將领,最后以死谢罪。
他的血,洗刷了姬昌的污名。
他的死,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从此以后,谁还能说姬昌不是个好君主?
谁还能说他不是个大义灭亲的仁德之君?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包庇,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捨得处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些屠村劫掠的腌臢事?
姬昌是无辜的。
百姓们会这么想。他们一定会这么想。
广成子站在高处,看著台下那些百姓。
雨还在下,可百姓们没有走。
他们站在雨里,看著台上那具倒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看著跪在地上抱著儿子痛哭的姬昌,看著那十七具罪將尸体。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有人开口了。“侯爷……侯爷他……”
“侯爷是大义灭亲啊!”
“是啊!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包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的坏人?”
“定是朝歌的暴君故意栽赃给侯爷的!”
“对,那些事一定是伯邑考乾的!侯爷是被蒙蔽的!”
“侯爷才是真正的仁德之君!”
百姓的声音匯在一起,如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雨声,淹没了风声,更淹没了姬昌的哭声。
“侯爷!高义!”
百姓们举著拳头,喊著姬昌的名字,喊著喊著,有人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一片一片地跪下去,跪在雨水里,跪在泥泞中,朝著台上那个抱著儿子尸体的老人,顶礼膜拜。
他们的眼睛里,有敬佩,有感动,有愧疚。
他们为自己方才怀疑侯爷而感到愧疚,为自己被伯邑考“蒙蔽”而感到愤怒。
他们相信了。
他们彻底相信了。
相信姬昌是个大义灭亲的仁德之君,相信那些恶事都是伯邑考乾的,相信西岐还是那个西岐,侯爷还是那个侯爷。
他们跪在雨里,喊得声嘶力竭,喊得热泪盈眶。
他们不知道,那个他们正在唾弃的年轻人,刚刚替他们所有人挡住了更大的灾难。
他们不知道,那个他们正在膜拜的老人,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们只是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判断能力。
广成子看著这一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果然,凡人就是凡人。
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只要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就会自己说服自己。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心安的理由。
伯邑考用自己的死,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而姬昌,將因此重新成为西岐百姓心中的天命所归。
至於真相.....呵呵,重要吗?
广成子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云海中。
身后,雨还在下,百姓的呼声还在迴荡。
“侯爷万岁!侯爷万岁!”
姬昌跪在台上,抱著儿子的尸体,听著那些呼声,神经渐渐麻木。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他只是跪在那里,把脸贴在儿子冰冷的脸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儿子紧闭的眼睛上,落在儿子苍白的嘴唇上。
他知道那些百姓在喊,可他心里没有半点雀跃。
毕竟他的命、这侯爷之位,是儿子用命换来的。
他的名声,是儿子用血洗乾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