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谎言才能令人活下去
“所以,先生,在下求您。”伯邑考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恳求,又像在託付,“务必別让他知道。让他以为,父亲只是老了,糊涂了,该歇歇了。
让他以为,大哥接过了担子,一切都好好的。
让他以为,这天还是那个天,这西岐还是那个西岐。”
他看著姜子牙,目光里满是信任。
姜子牙实在不忍心拒绝,却忍不住说道,“可这些都是假的,假的终究瞒不住太久,公子可想过吗?”
伯邑考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伤,还有身为大哥的温柔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先生可知有些时候,假的往往比真的更能让人活下去。”
姜子牙沉默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告诉一个人真相,而是一个人为了保护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活在亲手编织的谎言里。
而伯邑考就是这样的人。
“我答应你。”姜子牙睁开眼,承诺道,“我会尽我的全部力量帮你守著姬发。不让他知道真相,不让他做傻事,让他好好活下去。”
“多谢先生。”
伯邑考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姜子牙深深一揖。
“先生,这侯府里,您是唯一一个会来告诉我真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始终愿意信任的人。”
他的目光清澈,像山间的溪水,“只因先生与他们皆不同。”
姜子牙连忙扶起他,声音发颤:“公子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先生,这世上,肯做该做的事的人,已经不多了。”
姜子牙无言以对。他站在那里,看著这个年轻人脸上那温和的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因为他想起,这个年轻人今年不过才二十出头。
本该是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他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痛苦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恐惧压在掌心下,把所有的温柔留给弟弟,把所有的决绝留给自己。
姜子牙直觉一股无力感涌入身体。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你还年轻,想说这不应该是你扛的事,想说这个世道对你太不公平了。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伯邑考都懂。
也正因为懂,仍只能走上这条路。
得到承诺的伯邑考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姜子牙。
那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著一个“安”字。
他不捨得在“安”字上摩挲,像是在回忆过往的日子:“这是我从小佩戴的。母亲走之前,把它掛在我脖子上,说这玉能保平安。我戴了这么多年,確实平安无事。”
他交给姜子牙,“还请先生帮我转交给姬发。告诉他,若有一天大哥不在了,这玉替我保他平安。”
姜子牙握著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那玉还带著体温,温温热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若有一天大哥不在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著他的心。
他听懂了。
他其实早就听懂了。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著走出这场局。
虽然姜子牙不知他想如何做,但可以肯定是他愿意给阐教当傀儡,替西岐稳住民心,替父亲收拾残局,替弟弟挡住风雨。
他把所有的角色都安排好了,唯独没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姜子牙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他想说,你不必如此。
他想说,也许还有別的办法。
他想说,你才二十出头,你的人生不该如此。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伯邑考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被迫的。他是心甘情愿的。
“我会亲自交给他。”姜子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伯邑考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姜子牙。
他的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起伏。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的背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
“先生。您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伯邑考看得出神,闷闷得问道。
姜子牙很认真地回答,“別人我不知道,但公子定会去到想去的地方。”
伯邑考的肩膀轻动一下,“是吗?”
明知姜子牙在骗他,可他还是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点孩子气般的期待。“那我希望,能去一个没有战爭、没有飢饿、没有谁要算计谁的地方。”
“在那里,父亲还是那个教我写『仁』字的父亲,弟弟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跑的小跟屁虫。”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將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姜子牙看得清楚,他的嘴角上扬著。
“先生,您说,会有这样的地方吗?”
姜子牙看著他。看著这个年轻人脸上那淡淡的笑,看著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轮廓。
他明白这个年轻人是在告別。
用最温柔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告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会的。”姜子牙声音沙哑,篤定道,“一定会的。”
伯邑考笑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轻鬆。
他从窗台边走回来,重新在廊下坐下。
拿起那本读到一半的书,翻开夹著书籤的那一页。
“先生,您该走了。再待下去,该有人起疑了。”
姜子牙站在那里,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他看著廊下读书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和姜子牙刚踏进院门时一模一样。
安安静静,温润如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些话,那些眼泪,那片被攥碎的落叶,那盏摔碎的茶盏,都只是一场梦。
可姜子牙知道,那不是梦。
那个年轻人,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包括他自己的结局。
“先生。”伯邑考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去吧。我没事的,请您相信我。”
姜子牙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捏著掌心的那枚玉佩,那玉还带著伯邑考的体温,温温热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可他知道,这颗心,迟早会冷的。
身后没有声音,连翻书页的声音都没有了。
他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又传来伯邑考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正如他在百姓眼中一如既往的完美形象。
“先生,多谢。日后请您多多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