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赵瑞龙落幕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审判大厅。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媒体记者,有相关单位的代表,也有一些神情复杂、身份不明的旁观者。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沉重而凝滯的气氛,只有法官清晰平稳的宣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被告人赵瑞龙,犯侵吞国有资產罪,故意伤人罪、行贿罪、非法经营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並处没收个人全部財產。立即执行。”
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沉闷而乾脆的声响。
“咚——”
这声音,仿佛为曾经在汉东省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赵家大公子,也为那个曾经盘根错节、囂张跋扈的赵家时代,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被告席上,赵瑞龙穿著橙色的马甲,头髮被剃得很短,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早已不復昔日的骄横跋扈。
他微微低著头,肩膀垮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当听到无期徒刑四个字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隨即又归於死寂。
没有上诉,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仿佛早已认命,或者,灵魂早已在漫长的审讯和等待中被抽离。
旁听席的一角,侯亮平和陆亦可起身走了出去。赵瑞龙的案子,终於尘埃落定。这个曾经在汉东横著走的公子哥,將用他的余生,在铁窗內偿还他犯下的罪孽。
与此同时,在京都赵立春的四合院內,赵立春穿著一身宽鬆的棉麻家居服,正半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眯著眼睛,似乎在晒太阳。但他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收音机里,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著新闻。忽然,一条简讯插了进来:“……今日,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原汉东省前省委书记赵立春之子赵瑞龙涉嫌多项犯罪一案进行公开宣判,被告人赵瑞龙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立春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
他伸出手,摸索著关掉了收音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无期……也好,也好。总归是留了一条命。赵立春心里默默地想著,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这么认为。
他知道,以赵瑞龙犯下的事,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走到阳台边缘,扶著栏杆,眺望著远方被高楼切割的天空。
曾经,他是汉东省说一不二的人物,跺跺脚,汉东都要震三震。可如今,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门庭冷落的退休老头。儿子进了监狱,昔日的门生故旧、阿諛奉承之辈,早已作鸟兽散,唯恐避之不及。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世態炎凉,莫过於此。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可以平静接受这一切。但当儿子的判决真的传来时,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淒凉,还是猝不及防地將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扶紧了栏杆。
就在这时,屋內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立春皱了皱眉。这部电话,知道的人不多。自从他退下来,尤其是儿子出事之后,这部电话就几乎成了摆设,会是谁呢?
他慢慢地走回客厅,看著那部老式电话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响著。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餵?”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老领导,是我,育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甚至带著一丝关切的声音。
高育良?!
赵立春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紧。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接到高育良的电话。
他以为,高育良就算不落井下石,也绝对会和自己划清界限。毕竟,自己已经是个失势的、身上带著污点的退休老头。。
“育良?”赵立春的声音有些发乾,带著难以置信的诧异,“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领导,您这话说的。”高育良的声音里透著一如既往的从容,甚至还带著点笑意,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齟齬和算计,“我一直记掛著您呢。只是前阵子事情多,不好打扰您。今天……听到消息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打个电话问问您,身体还好吧?”
听到消息两个字,赵立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高育良指的是什么。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楚,有意外,也有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我还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怎么样。”赵立春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倒是你,还惦记著我这个老头子。”
“看您说的,您永远是我的老领导。”高育良的语气诚挚,“瑞龙的事情……您別太难过,保重身体要紧。他还年轻,在里面好好表现,爭取减刑,早晚……还是有出来的那一天的。”
这话是安慰,但也带著某种现实的考量。无期徒刑,並非真的要把牢底坐穿,表现好,是可以减刑的。只是,等赵瑞龙出来,恐怕也早已物是人非,垂垂老矣了。
“唉,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是他咎由自取,连累了那么多人,也……也让我这个当爹的,没脸见人。”赵立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深深的疲惫和自责。这话有几分真心,很难说,但此刻听起来,却显得格外苍凉。
“老领导,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想也无益。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放宽心,把身体养好。”高育良安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儘管开口。虽然我现在能力有限,但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情分,也留有余地。但即便如此,在这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足够让赵立春动容了。
赵立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育良啊……难得,难得你还能想著我。我……我这心里,暖和多了。你放心,我老头子还没那么容易垮。你自己在汉东,也要多保重,现在的局面……也不容易。”
他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真诚,至少,不是那种赤裸裸的势利和冷漠。这让他对高育良的观感,复杂中又多了几分感慨。
看来,自己当年提拔他,虽然有利用的成分,但这个人,骨子里终究还是念些旧情的,不像某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谢谢老领导关心,我会注意的。”高育良应道,隨即又和赵立春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的生活起居,叮嘱他注意天气变化,保重身体。语气平和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晚辈在关心久未联繫的长辈。
一番敘旧之后,电话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赵立春握著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高育良的这个电话,像一根微弱的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他內心冰冷的黑暗角落,但隨即熄灭,留下的却是更深的孤寂和苍凉。
他缓缓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精心修剪却无人欣赏的花园,长长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