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家常

    京都，某条幽静的胡同深处。一座规整雅致的四合院静静矗立，朱漆大门略显斑驳，却更显歷史的厚重。门口两尊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地守卫著这座看似寻常、实则內藏乾坤的院落。
    这里，是林少华的爷爷，那位早已退居二线、但余威仍在的老革命的居所。
    夕阳的余暉给灰色的砖墙和屋顶的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繁茂，几颗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间。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角落里的鱼缸里，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正房客厅里，光线明亮。家具是上了年头的红木，样式古朴厚重，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既有名家手笔，也有老人自己的墨宝。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以及从旁边小饭厅飘来的饭菜香气。
    林少华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姿態放鬆，但脊背依然挺直。他穿著一件舒適的浅灰色羊绒衫，下身是深色休閒裤，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只是眉眼间，依然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对面，是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清癯、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人，正是他的爷爷林老。老人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玉石把件，正微微闭目养神，仿佛在倾听什么。
    旁边，林少华的父亲林卫国，一位气质儒雅、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用镊子从茶盘里夹出小巧的紫砂茶杯，动作不疾不徐地烫杯、洗茶、冲泡，手法嫻熟。母亲李婉芳则端著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著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心疼。
    “少华，事情……都还顺利吗？”林老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威仪，儘管已经退休多年，但那种洞察世事的目光，依然能给人无形的压力。
    林少华坐直了一些，恭敬地回答：“爷爷，该拜访的都拜访了。和咱们家里交好的几家，我和父亲都去坐了坐，我也匯报了一下汉东的情况，也……委婉地提了提刘省长到龄退休的事。他们的態度，总体上是支持的，但也提醒我，要稳扎稳打，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操之过急。”
    他话说得比较含蓄。涉及到一个经济大省省长的位置，其间的博弈、斡旋、利益交换，复杂程度远超常人想像。
    这几天，他马不停蹄，和自己父亲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也收到了或明確或隱晦的反馈。总的来说，支持的力量是有的，而且不算小。
    他爷爷虽然退了，但影响力仍在，再加上他父亲也是还能再往前进一步和加上他自身在汉东的政绩和口碑，以及相对年轻的优势，让他在竞爭中有不小的分量。
    但阻力同样存在。沙瑞金背后站著古家和钟家，虽然因为赵家的事，钟家和古家也受到一些非议，但根基尚在。
    “稳扎稳打，这话说得好。”林老点了点头，手指缓缓摩挲著玉把件，“汉东的情况，现在很微妙。赵家倒了，但留下的权力真空，谁都想填补。你夹在中间，既要有所作为，又不能成为眾矢之的。难啊。”
    老爷子虽然退下来了，但对时局的把握依然精准。寥寥数语，就把汉东目前的態势点透了。
    “爸说得对。”林卫国將泡好的茶递给父亲，又递给儿子一杯，接口道，“少华，你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位置很关键。上面考察干部，既要看能力，也要看平衡，看团结。这次回去，工作上要更加谨慎，处理好各方面的关係。
    “我知道，爸。”林少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让他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沙书记那边，该尊重尊重，该匯报匯报，但原则问题，也不能退让。”
    “你能明白就好。”林老讚许地点了点头，“记住，无论位置多高，权力多大，心里要有一桿秤。这桿秤，一头是党和人民的利益，一头是自己的党性原则。秤砣，就是你的良心。什么时候这桿秤歪了，什么时候，你就离出问题不远了。”
    “爷爷，我记下了。”林少华郑重地点头。他知道，这是爷爷一辈子为官经验的总结，也是对他最深的告诫。
    “行了，爸，少说两句，让孩子先吃饭。”李婉芳端著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招呼道，“少华这几天肯定没吃好，我看著都瘦了。快来，饭菜都好了，边吃边聊。”
    一家人移步到旁边的小饭厅。饭菜很家常，但都是林少华爱吃的：清蒸鱸鱼、油燜大虾、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个莲藕排骨汤。没有山珍海味，却充满了家的温暖味道。
    “还是妈做的菜好吃。”林少华夹了一筷子鱼，由衷地讚嘆。这几日在外面，虽然宴请不断，但大多是应酬，食不知味。
    “好吃就多吃点。”李婉芳眉开眼笑，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对了，少华，这次回来，能不能多待两天？你看你，来去匆匆的，这才几天，明天就要走。妈看你脸色都不太好，肯定是累的。再多休息两天，调养调养身体。”
    林少华看著母亲殷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常年在外，陪伴父母的时间少之又少。这次回京，也主要是为了公务，真正陪家人的时间並不多。
    “妈，”他放下筷子，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也想多陪陪您和爸，还有爷爷。但是汉东那边，一大堆事情等著我处理。刘省长马上要退了，很多工作处在交接过渡期，我是常务副，这个时候不能离开太久。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把“而且省长位置竞爭激烈，我必须回去坐镇”这句话说出口，但家人都明白。
    林卫国摆摆手，打断了还想劝说的李婉芳：“好了，婉芳。少华现在是关键时期，肩上的担子重，要以工作为重。我们做家人的，要支持他，不能拖他后腿。”
    李婉芳嘆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儿子盛了满满一碗汤：“那……那你把这汤都喝了，补补身子。回去以后，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別总熬夜。”
    “嗯，我会的，妈。您和爸，还有爷爷，也要多注意身体。”林少华心里暖融融的，低头大口喝汤，掩饰著微酸的眼角。
    这顿晚饭，就在这种温馨又带著淡淡离愁的氛围中进行。老爷子问了问汉东经济发展的一些具体情况，一家人避开了那些沉重的政治话题，聊了些家长里短，其乐融融。
    但林少华知道，这份温馨是短暂的。明天，他又將回到那个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