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四七章 收官之笔
离春节不远了。窗外飘著细密的雪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屋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言清渐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三份厚厚的文件夹——左边是铀矿山干部抽调的全部材料,右边是上海机电设计院划转的全部档案,中间是一份他亲手撰写的《两项任务完成情况总报告》。寧静、王雪凝、沈嘉欣、林静舒、卫楚郝、郑丰年六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人面前都放著自己负责部分的匯总材料。秦京茹站在沈嘉欣旁边,手里抱著一个装满文件的牛皮纸袋。
言清渐拿起那份总报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铀矿山干部抽调,从1月3日接到任务,到今天28日,二十五天。煤炭部、冶金部两家共筛选干部二百一十三人,最终確定第一批五十二人、第二批二十一人,合计七十三人。第一批五十二人,春节前完成原单位工作交接,节后办理调动手续,三月中旬全部到岗。家属隨迁方案全部落实,住房、子女入学、家属就业,一项一项都对上了帐。”
他顿了顿,看向寧静和林静舒:“寧静,静舒,你们那边还有什么遗留问题?”
寧静翻开笔记本,声音清晰:“煤炭部二十三个第一批的,全部办完交接手续。家属隨迁的十六户,住房由二机部协调矿上解决,已经发了入住通知。孩子上学的二十八个,矿上小学答应接收,下学期开学就能入学。家属工作的八个,有五个安排了矿上服务公司的岗位,三个安排到矿办小学当后勤。全部落实,一个不落。”
林静舒接著说:“冶金部二十九个第一批的,同样办完交接。家属隨迁的二十户,住房已经安排到位。孩子上学的三十三个,矿上小学和附近村里的小学都协调好了。家属工作的九个,七个安排了工作,两个因为孩子小暂时不工作,矿上说等孩子大点再安排。全部落实。”
言清渐点点头,在报告上做了个標记,然后看向卫楚郝和郑丰年:“上海那边呢?”
卫楚郝说:“上海机电设计院划转,1月20日全面完成。二百三十七台设备、两千三百七十六卷技术资料、二百三十七人的人事档案,全部移交到位。新的工作秩序已经建立,1月份的经费和物资已经到位,科研任务没有断档。国防部五院那边反馈,说这次划转是『教科书式的范例』。”
郑丰年补充道:“603试验场那边,移交后五院派人去验收,所有设施完好,隨时可以投入使用。场区平面图已经归档,以后不管谁去,拿著图就能找到地方。”
言清渐在报告上又做了个標记,然后看向王雪凝:“雪凝,数据都核对完了吗?”
王雪凝推了推眼镜,拿起手边那摞厚厚的表格:“全部核对完了。铀矿山干部抽调,煤炭部三十一人、冶金部四十二人,一共七十三人。每个人的姓名、年龄、专业、原单位、新单位、到岗时间、家属隨迁情况,全部录入台帐。上海机电设计院划转,设备二百三十七台、资料两千三百七十六卷、人员二百三十七人,同样全部录入。两份台帐,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嘉欣那儿。以后任何时候要查,都能查得到。”
言清渐最后看向沈嘉欣和秦京茹:“嘉欣,京茹,档案归档呢?”
沈嘉欣摸了摸肚子,笑著说:“主任放心,所有文件都归档了。铀矿山任务,建立了八个档案盒,包括需求报告、筛选记录、政审材料、交接方案、家属安置等。上海任务,建立了六个档案盒,包括设备清单、资料清单、人员档案、交接纪要等。每个档案盒都有目录,京茹亲手整理的。”
秦京茹在旁边轻声补充:“一共十四个档案盒,按任务分类,按时间排序。需要调阅的时候,五分钟內能找到。”
言清渐满意地点点头,合上总报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花还在飘,院子里几个保卫干事正在扫雪,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分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七个人:“二十五天,两项任务,全部完成。一百六十七人的需求,七十三人的首批名单;二百三十七台设备,两千三百七十六卷资料,二百三十七人的档案;一个试验场,十四个档案盒。数字是冷的,但你们付出的心血是热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离除夕也就二十多天了,今年大家都回家过年。好好休息几天,陪陪家里人。但年前的工作,我提前打个招呼——明天就是中央专委会议,咱们要正式匯报这两项任务的完成情况。罗总长已经定了,由我代表国防工办去匯报。匯报材料,要在这份总报告的基础上,再做精简提炼。”
他看向王雪凝:“雪凝,这事儿你牵头。把数据再提炼一下,做成几张大表,让人一眼就能看懂。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还有什么没做完,清清楚楚。”
王雪凝点头:“明白。”
言清渐又看向寧静和林静舒:“寧静,静舒,你们把煤炭部和冶金部的名单再整理一下,按专业分类,按到岗时间排序。匯报的时候,要让领导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到、去了什么岗位。”
两人同时点头。
言清渐最后看向沈嘉欣和秦京茹:“嘉欣,京茹,这几天档案整理好了就封存。年后如果需要调阅,隨时能拿出来。”
沈嘉欣点头:“明白。”
言清渐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他走回座位,拿起那份总报告,又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
“好,今天的会就到这儿。”他站起身,“各位,辛苦了。下午给你们放半天假,明天咱们继续再站岗最后的二十天。”
六个人同时起身。寧静走过来,轻声说:“阿言,你也早点回去。淮茹她们还等著呢。”
言清渐点点头:“知道,一会儿就走。”
寧静笑了笑,转身和林静舒一起走出会议室。卫楚郝和郑丰年打著哈欠往外走,王雪凝抱著那摞文件快步回自己办公室。沈嘉欣慢慢站起身,秦京茹扶著她,两人缓缓走出会议室。
言清渐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
二十五天,两项任务,七个人,十四盒档案。
这是他带著团队,给1963年开年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但真正的考试,还在后头。
中央专委会议。
言清渐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中央专委办公地。走廊里的暖气烧得足,但他还是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秘书把他领到一间小休息室,倒了杯茶,说罗总长一会儿过来。
他坐下,把手里那个牛皮纸公文包放在桌上。包里装著三样东西——一份五页纸的匯报提纲,一张一米见方的匯总大表,还有一摞作为附件的分类清单。这是王雪凝带领她的规划处小团队,加班加点赶製出来的。
门被推开,罗瑞卿总长大步走进来。他穿著军装,肩上那颗將星在灯光下泛著光。
“清渐同志,来了。”罗总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直接问,“材料准备好了?”
言清渐把公文包里的东西取出来,先递上那份匯报提纲:“罗总长,这是匯报提纲,五页纸。第一页是总体情况,第二页是铀矿山任务,第三页是上海划转任务,第四页是存在问题,第五页是后续建议。”
罗总长接过来,快速瀏览了一遍,点点头:“简洁,清晰。好。”
言清渐又把那张一米见方的大表展开,铺在桌上:“罗总长,这是匯总表。左边是铀矿山任务,右边是上海划转任务。中间是时间轴,从1月3日接到任务,到1月28日全部完成,每一天的关键节点都標出来了。煤炭部、冶金部、二机部、上海设计院、603试验场,五条线並行,进度一目了然。”
罗总长俯身看著那张大表,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一月三日移到一月二十八日。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
“清渐同志,这张表,做得好。”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表,“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中间做了什么,谁负责什么,清清楚楚。”
言清渐心里鬆了口气,但脸上不动声色:“罗总长,那咱们现在过去?”
罗总长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不急。你先跟我说说,这两项任务,你觉得最大的难点在哪儿?”
言清渐想了想,说:“铀矿山任务,最大的难点是时间。二机部要得急,煤炭部和冶金部又各有各的难处。但最难的不是协调,是让人。一百六十七个干部,要从两个部里抽调出来,还要保证他们愿意去、家属愿意跟、去了能安心干。这个事,光靠下命令不行,得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罗总长点点头:“你们那个家属安置方案,我看了,想得细。住房、孩子上学、家属工作,一项一项都列出来了。二机部那边一开始还有意见,说太麻烦。我说,你不把人家家里的事安排好,人家怎么安心给你干?”
言清渐说:“罗总长说得对。干部也是人,也有家。把家安顿好了,心才能定下来。”
罗总长又看了看表,站起身:“好了,时间到了。咱们走。”
言清渐收起那张大表,把匯报提纲和附件夹在一起,跟著罗总长走出休息室。
会议室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条会议桌两侧,肩章和中山装的领口透著威严。人民熟知並敬爱的首长坐在主位,正在和旁边的贺老总低声说著什么。聂总坐在左侧,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言清渐在靠后的位置落座,罗总长走到主位旁边,在首长右侧坐下。
会议开始了。前面几个议题都是常规事项,言清渐安静地听著,笔记本上只记了几个关键词。
四十分钟后,罗总长开口了:“各位同志,下一个议题,由国防工业办公室匯报两项任务的完成情况。”
他看向言清渐:“清渐同志,上来讲。”
言清渐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匯报席。他把那份匯总大表展开,掛在事先准备好的架子上,然后转过身,面向在场的十五位中央专委委员。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匯报两项任务的完成情况。第一项,二机部铀矿山干部抽调;第二项,上海机电设计院划转。两项任务均於1月3日接到指令,1月28日全面完成。”
他拿起那根细长的指示棒,点在匯总大表的左边:“先说铀矿山任务。二机部需求:矿山管理干部五十三人,技术骨干一百一十四人,合计一百六十七人。分三批到岗:第一批六十二人,三月底;第二批七十三人,六月底;第三批三十二人,九月底。”
指示棒沿著时间轴移动:“1月3日,接到任务。1月4日至1月10日,煤炭部、冶金部分別筛选干部。1月11日,三部门预备会,敲定抽调规模和时间节点。1月12日至1月18日,同步政审。1月19日至1月22日,確定最终名单。1月23日至1月28日,办理交接手续,落实家属安置方案。”
他顿了顿,指向表格右侧的数据栏:“最终成果:煤炭部提供干部三十一人,冶金部提供干部四十二人,合计七十三人。其中第一批五十二人,第二批二十一人。第一批五十二人,已全部完成工作交接,春节后办理调动手续,三月中旬到岗。家属隨迁方案全部落实,住房、子女入学、家属就业一一对帐,无一遗漏。”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首长的目光落在那张大表上,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一月三日看到一月二十八日。
言清渐继续匯报:“第二项,上海机电设计院划转。需求:设备、资料、人员、试验场全部完整移交,建立新的工作秩序。1月3日,接到任务。1月4日,工作组赴上海。1月5日至1月12日,设备清点。1月13日至1月15日,资料清点。1月16日,603试验场清点。1月17日,人员档案清点。1月18日至1月20日,办理移交手续。1月21日至1月28日,建立新的工作秩序。”
他指向表格右侧的另一组数据:“最终成果:设备二百三十七台,资料两千三百七十六卷,人员二百三十七人,试验场一处,全部移交到位。帐物相符率百分之九十七,缺漏部分均有书面说明。新工作秩序已建立,一月份经费和物资到位,科研任务未断档。国防部五院反馈为『教科书式的范例』。”
他放下指示棒,最后说:“两项任务,二十五天,全部完成。后续工作:第一批干部三月底到岗后,我们將组织回访,確保安置到位;上海设计院划转后,我们將继续跟踪三个月,確保融合顺利。匯报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首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言清渐同志,你过来。”
言清渐走到会议桌前。首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欣赏。
“二十五天,两项任务,一百六十七人的需求,二百三十七台设备,两千多卷资料,二百多人的档案,一个试验场。”总理缓缓说,“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项都有时间,每一项都有结果。这张表,一看就懂;这份报告,一读就明。”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其他委员:“同志们,上次二机部选调五百名优秀人才、一千一百台仪器设备,言清渐同志带著国防工办,一个下午就完成了。当时我还说,这是『嘆为观止』。这次,二十五天,两项硬任务,同样是这个效率,同样是这个质量。”
聂总在旁边接话:“首长,国防工办的台帐制度,是从国协办时期就开始建立的。平时下功夫,关键时刻才能顶得上。”
罗总长也说:“言清渐同志今年三十三岁,少將。他那个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八。但就是这帮年轻人,把两件硬骨头啃下来了。”
首长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言清渐身上:“言清渐同志,你那个团队,我记住了。你这个人,我也记住了。三十三岁的少將,不简单。但更不简单的,是这份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大表前,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对在座的人说:“同志们,什么是靠谱?这就是靠谱。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中间做了什么,结果是什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的同志,这样的团队,我们放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赞同的低语。
言清渐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压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首长走回座位,摆了摆手:“行了,匯报完了,你回去吧。下一步的工作,专委会再研究。”
言清渐敬了个礼,收起那张大表,退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他看到罗总长的秘书站在那儿,朝他笑了笑。
“言主任,恭喜。”
言清渐摇摇头:“没什么恭喜的,都是该做的。”
秘书说:“罗总长让我转告您,年后好好干,专委会会继续给你们压担子。”
言清渐点点头:“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