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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沉默的审判者

    南津市立医院旧楼三层。
    重案组內景已经连拍了四个小时。
    郑保瑞在走廊监视器前下了死命令。
    “全组禁声。我不喊卡,没有任何人可以发出任何声音。”
    副导演把这条指令传达到每一个频道。
    场务蹲在走廊尽头,连翻页的动作都停了。
    重案组办公室內。
    道具摆设维持著上一场的状態。
    卷宗散落在桌面,监控截图钉满了白板,天花板上的老旧吊扇以极慢的速度转动。
    彭绍峰坐在骆寻的工位上,面前摊著一份刚由道具组赶製出来的新卷宗。
    饰演女警员李茉的年轻女演员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支原子笔,笔帽早就被她咬变了形。
    两人正在等场记打板。
    就在这个间隙。
    办公室最深处,靠墙的那排铁皮档案柜旁边,有一把摺叠椅。
    摺叠椅上坐著一个人。
    江辞。
    他今天没有任何戏份安排。
    但他换上了谢砚的全套行头。
    高定黑西装,金丝眼镜,纯白衬衫,袖扣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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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髮用髮胶往后梳了。
    这个位置恰好在所有摄像机的死角,不会入镜。
    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演员,都能用余光看到他。
    场记走到机位前。
    “啪。”
    打板。
    李茉率先开口,语速很快,带著刑侦人员匯报时特有的节奏。
    “谢砚,男,2014年案发时三十六岁。南津市立医院心臟外科主任医师。”
    她翻开一页资料,手指点了一下。
    “二十九岁破格晋升主任医师,南津市建院以来最年轻的科室负责人。”
    “主刀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个数据在整个华南区排前五。”
    她抬起头,看著彭绍峰。
    “他不是一般的精英。他是那种一辈子只出一个的天才。”
    彭绍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黄连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
    他盯著白板上谢砚的证件照。
    白大褂,胸口铭牌,目光温和。
    “天才?”彭绍峰嗤笑一声,把卷宗翻到下一页,“天才怎么变成通缉犯的?”
    他站起身。
    右手食指重重地砸在白板上那张监控截图旁边。
    “2014年7月18號。他老婆和女儿失踪。他报警,没人管。”
    “因为嫌疑人跟南津港最大的器官贩卖链条有关係。而那条链上面连著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白板角落一张模糊的合影。
    “穿著白大褂的,和穿著西装坐在主席台上的,是同一批人。”
    李茉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半度。
    “院方的处分通知书是2014年11月发的。谢砚妻女的死亡確认是9月。中间隔了两个月。”
    她翻出那张人事处分文件,拍在桌面上。
    “两个月里,谢砚在做什么?”
    “堵院长办公室。堵卫生局。堵媒体。”彭绍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全被挡回来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
    “一个拿手术刀救了上千条命的人,连替自己妻女討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
    “体制把他的医术养大,再把他的人生碾碎。碎完之后发了一纸通知,撤职除名。”
    “理由是妨碍公务。”
    彭绍峰抬头,看著白板上那张全家福。
    “谁妨碍了谁的公务?”
    李茉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吊扇转了两圈。
    就在这三秒里。
    彭绍峰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了办公室最深处。
    档案柜旁边的摺叠椅上,江辞维持著同一个姿势。
    右手的指节,轻轻叩击著左膝。
    嗒。
    嗒。
    嗒。
    声音很轻。
    轻到正常情况下完全不会被注意到。
    但在郑保瑞製造的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那个声音被无限放大。
    彭绍峰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不是在看江辞。
    他是在看谢砚。
    一个被体制碾碎的天才,正坐在重案组的暗处,听著这群追捕他十年的人,复述他的伤疤。
    他什么都不用说。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嘲讽。
    那种“罪魁祸首就坐在你身后三米”的压迫感,让彭绍峰的肩胛骨不自觉地绷紧。
    这种烦躁是真实的。
    但他没有抗拒。
    他把这股烦躁,整个吞了下去。
    然后全部餵给了骆寻。
    彭绍峰猛地一转身。
    他扫掉桌面上的茶杯和菸灰缸。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他从被除名的那天起,就不再是医生了!”
    彭绍峰的声音劈开空气。
    “他用救人的手术刀杀人!用医学知识设计完美的死亡!”
    “他把整个南津港的黑帮吃得死死的,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都冷血、都没有退路!”
    他喘著粗气,一拳砸在白板上。
    白板晃动,图钉崩飞。
    “但是。”
    彭绍峰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
    他的眼球在眶中微微颤抖。
    “这个案子最操蛋的地方在於。”
    他转过头,看著李茉。
    “我理解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李茉攥著原子笔的手指收紧。
    彭绍峰闭上眼。
    “一个警察,理解一个杀人犯的动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没有等回答。
    “意味著我的信仰出了裂缝。”
    嗒。
    身后黑暗角落里,那个叩击膝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安静比声音更致命。
    彭绍峰的后背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cut。”
    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极轻。
    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彭绍峰整个人卸了力,往后一倒,重重地跌坐进那把沉重的办公椅里。
    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滑了十几厘米才停住。
    他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大口喘气。
    走廊外。
    郑保瑞缓缓摘下监听耳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录音指导。
    “刚才那个声音。”
    录音指导愣了一下:“哪个?”
    “角落里。有人在敲膝盖。”
    录音指导低头翻看音轨波形图。
    他把3號话筒的通道单独拉出来,放大波形。
    一组极其微弱但频率稳定的低频脉衝,嵌在整段对白的底层。
    嗒。嗒。嗒。
    录音指导抬头,表情有点奇怪。
    “这声音……江辞那个位置传出来的。
    郑保瑞盯著那道波形线。
    “混进去。”
    录音指导没反应过来。
    “这条戏的最终成片。”
    郑保瑞把音量推桿碰了一下,
    “把这组低频叩击声,压到背景音轨的最底层。不要让观眾主动听到。”
    他停顿了一下。
    “但要让他们的潜意识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
    录音指导张了张嘴,合上了。
    他干了二十年电影录音。
    从来没有导演要求他把一个演员在画面外音,当作正片的背景音效。
    但他看著郑保瑞那双亮得发烧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手指落在调音台上,开始调参数。
    办公室里。
    江辞从摺叠椅上站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摘掉金丝眼镜,隨手揣进西装內袋。
    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时,和靠在墙上的孙洲对了个眼神。
    “哥,你今天不是没戏吗?”孙洲递上保温杯,“怎么还换了全套衣服坐那儿?”
    江辞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红糖薑茶。
    “导演要求的。”
    走廊深处,郑保瑞正在给后期剪辑发语音。
    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彭绍峰的爆发。”
    他盯著监视器回放画面里那把空荡荡的摺叠椅。
    “是观眾永远看不见的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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