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前往大宛
三日后,龟兹王城中央的广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热闹。广场上的那副铁枷锁已经被撤走了,城门楼上悬掛的人头也被取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红色幡旗,上书四个汉字:大唐龟兹。
广场四周搭起了二十多个木棚。
木棚里堆满了白花花的盐巴和一袋袋的粟米。
每个棚子前都排满了龟兹百姓的长队。
阿勒泰身穿大唐蟒袍站在广场入口处,身旁跟著几名龟兹旧臣和翻译官。
他亲自向每一个前来领取物资的百姓拱手致意,用龟兹语解释著大唐学堂的事情。
“学堂管饭,管住。”
“孩子去读书,每个月还能领三十文钱。”
“今日报名的,额外多领一袋盐巴。”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犹疑,但领到手里的盐巴和粟米是实打实的。
几个胆大的妇人摸了摸盐巴的成色,互相嘀咕了几句,旋即拉著自家半大的孩子走向了学堂的报名处。
吴明诚站在广场边上的一棵大树下,看著这一幕。
王青山走到他身旁,同样看著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
“感觉如何?”
王青山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鬆。
吴明诚的嘴角扯了一下,有些苦涩。
“末將以前推行度量衡,带著兵在集市上挨家挨户地换秤具,百姓见了我们跟见了阎王似的。”
“今天换了个法子,百姓自己排队来领。”
“末將做了五个月没做到的事,阿勒泰一天就做到了。”
王青山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他做到的,是你做到的。”
“你退了一步,他才有地方站。”
吴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广场上,一个七八岁的龟兹男孩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张刚领到的报名帖,衝著旁边的唐军士兵嘰里咕嚕地说了一大串龟兹语。
士兵听不懂,挠著脑袋看向翻译官。
翻译官笑了。
“他说他爹让他问,学堂里教不教骑马。”
士兵乐了。
“学堂不教骑马,但你要是读书读得好,將来可以当大唐的官,到时候骑的可不是马,是轿子。”
翻译官把这话翻过去。
小男孩歪著脑袋想了想,撒腿跑回了母亲身边,一边跑一边喊著什么。
吴明诚看著那个欢快跑动的小小身影。
这是他来龟兹五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一个龟兹孩子在唐军面前不害怕。
“王尚书。”
吴明诚转过头。
“末將还想请教一件事。”
“说。”
“陛下让推行度量衡和语言,这是国策,不能动摇。”
“但眼下龟兹百姓的接受程度確实有限。”
“末將想按阿勒泰的意思,旧秤和新秤並行半年,先让百姓自己消化。”
“学堂这边也不再强制官员子弟入学,改成自愿报名加物资补贴。”
“但末將拿不准,这样做会不会太软了?”
王青山想了想。
“你觉得呢?”
吴明诚苦笑。
“要是昨天的我,肯定觉得太软了。”
“今天的你呢?”
吴明诚看著广场上越来越长的报名队伍。
“今天的我觉得,这不叫软,这叫聪明。”
王青山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记住,陛下用你,不是让你把龟兹变成一座大牢。”
“是让你把龟兹变成大唐的龟兹。”
“这两者之间差著十万八千里。”
吴明诚拱手,弯腰,这一次弯得比朝阿勒泰道歉时还要深。
“末將记住了。”
孟令从广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张饢饼,嚼得满嘴碎屑。
“你们俩在这嘀咕什么呢?”
他往吴明诚和王青山之间挤了进来,顺手撕了一块饢饼递给王青山。
“这饢饼味道不错,刚从那个摊子上买的,摊主今天居然没跑,还衝我笑了一下。”
王青山接过饢饼咬了一口。
“那是因为今天广场上没有枷锁了。”
孟令眨了眨眼,看看王青山,又看看吴明诚。
“你们到底聊了什么?老吴这表情跟丟了魂似的。”
吴明诚苦笑著摇头。
“没什么。”
“就是挨了一顿骂,骂醒了。”
广场大集之后的十天里,龟兹王城的变化肉眼可见。
大唐学堂的报名人数从两个涨到了三百七十个。
集市上开始有龟兹商贩主动使用新秤,因为用新秤交易不会被本地贵族剋扣斤两,划算。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龟兹孩子追著唐军士兵跑,缠著要糖果吃。
吴明诚每天早上都会在城中巡视一圈。
他把身上的明光鎧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青灰色武官袍,横刀照掛,但走路的姿態鬆弛了许多。
路过饢饼摊的时候,他会停下来买两张饼,跟摊主比比划划地聊几句。
摊主虽然听不太懂,但笑容是真的。
刘渊看著吴明诚的变化,私底下跟李岩嘀咕。
“你说都护大人这是怎么了?前几天还杀气腾腾的,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岩嘿嘿一笑。
“王尚书的本事,你以为是白给的?”
“能跟陛下一起从北境杀出来的人,看事情的眼光跟咱们不在一个层面上。”
刘渊点头。
“也是,我之前也觉得都护大人手段过於酷烈,但他是主官,我不好说。”
“现在好了,王尚书一句话比咱们一百句都管用。”
……
十日后,都护府大堂。
王青山坐在主位上,孟令坐在左侧,吴明诚坐在右侧。
刘渊和李岩分列两旁。
桌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西域舆图,龟兹和大宛之间的路线被红墨標了出来。
“说说大宛的情况。”
王青山开口,目光落在李岩身上。
李岩上前一步,拱手。
“回王尚书,锦衣卫在西域的暗探这几个月陆续传回了一些情报。”
“大宛国都名叫贵山城,城墙高三丈,以巨石垒砌,驻军两万。”
“大宛全境总兵力约五万,以骑兵为主,装备精钢弯刀和皮甲,没有火器。”
“国王穆拉德好大喜功,但军事才能一般,更多依赖手下的大將提拔来指挥作战。”
王青山看向舆图,手指在龟兹和大宛之间的空白地带划了一道。
“中间这段路,什么情况?”
李岩继续稟报。
“从龟兹出发,向西行约一千二百里,要穿过一片戈壁,再翻过葱岭山口,才能进入大宛境內。”
“戈壁段约要行军二十日,葱岭山口需要三日。”
“过了葱岭就是大宛的边境小城柘折城,驻军约三千。”
“从柘折城到贵山城还有四百里,沿途有五座城镇。”
孟令啃著一块干肉,听完这些情报,嚼了嚼咽下去。
“一千六百里,行军得一个多月。”
“粮草补给能跟上吗?”
王青山看向刘渊。
刘渊翻了翻手中的帐册。
“目前龟兹的粮仓储备,够八千將士食用四个月。”
“但远征一千六百里,中途没有补给点,全靠隨军携带的话,负重会大幅拖慢行军速度。”
王青山皱了皱眉。
“炮呢?一百门神威將军炮全带上?”
孟令摇头。
“全带不现实,戈壁地形坑洼不平,马拉炮车一天走不了四十里。”
“而且葱岭山口的路窄,大炮过不去。”
“我建议带四十门神威將军炮和二十门虎蹲炮。”
“虎蹲炮轻便,骡子就能驮,翻山不成问题。”
王青山点了点头。
“兵力呢?”
孟令放下干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五千神机营全部出动,留三千守龟兹。”
“五千火枪兵加四十门大炮,对付大宛的五万冷兵器部队,绰绰有余。”
吴明诚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开口了。
“除了五千神机营之外,我建议再带上一千龟兹本地的骑兵。”
所有人都看向他。
“龟兹骑兵?”
孟令挑了挑眉。
吴明诚点头。
“阿勒泰手下有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卫队,常年在戈壁中巡逻,熟悉地形,耐得住乾渴和风沙。”
“我们的神机营將士多是北方人,到了戈壁容易水土不服。”
“有龟兹骑兵做嚮导和斥候,行军效率会高很多。”
王青山看了吴明诚一眼。
半个月前,这个人连正眼都不肯给阿勒泰。
现在居然主动提议借用龟兹骑兵。
“你觉得阿勒泰会答应吗?”
吴明诚想了想。
“我去跟他谈。”
王青山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行,你去谈。”
“谈的时候客气点。”
吴明诚拱手。
“末將省得。”
当天傍晚,吴明诚去了阿勒泰的住处。
这一次他没有穿鎧甲,只著一身便服,手里还提了一壶葡萄酒。
阿勒泰听说吴明诚登门,亲自出来迎接。
跟半个月前相比,阿勒泰的精气神明显好了许多,腰杆也直了不少。
“都护大人来了,快请进。”
阿勒泰侧身让路,引吴明诚进了正堂。
两人对面而坐,吴明诚將酒壶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只小铜杯。
“今天不谈公务,先喝两杯。”
阿勒泰有些意外,但还是笑著接过了铜杯。
吴明诚倒满酒,举杯。
“这杯酒,敬郡王。”
“前段时间广场上那场大集,办得好。”
“学堂的报名人数涨了快两百倍,这都是你的功劳。”
阿勒泰连忙摆手。
“都护大人言重了,小王不过是做了些分內的事。”
“归根结底,还是大唐的盐巴和粟米实在。”
两人碰杯,各饮一口。
吴明诚放下酒杯,沉吟片刻。
“郡王,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阿勒泰放下杯子,神色认真了起来。
“都护大人请说。”
“你知道龟兹暴乱的幕后推手是大宛国。”
阿勒泰点头,目光中带著愤怒。
“那个大祭司巴依,就是被大宛的金幣和弯刀养出来的。”
“差点害了龟兹全城的百姓。”
“大宛国王穆拉德,一直覬覦龟兹的丝路商道。”
“若不是大唐来了,恐怕龟兹迟早要被他吞掉。”
吴明诚看著阿勒泰认真的表情,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个人虽然胆子小了一点,但对大宛的威胁认识得很清楚。
“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大宛国王穆拉德暗中资助暴徒,派遣刺客,公然挑衅大唐威严。”
“陛下要穆拉德的脑袋。”
阿勒泰的身子微微一震,隨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该打。”
阿勒泰的语气比吴明诚预想的要坚决得多。
“大宛欺压西域诸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西域有句老话,大宛的商队走过之后,连路边的草都不剩。”
“他们的骑兵每年都要到龟兹的西境劫掠牧民。”
“小王的父亲在世时,曾三次向大宛称臣纳贡,每次都被勒索走大量的金银和马匹。”
“若大唐能灭了大宛,整个西域都会拍手称快。”
吴明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顺著阿勒泰的话往下说。
“此次出兵大宛,我带五千神机营和四十门大炮。”
“但中间要穿过一千多里的戈壁和葱岭山口。”
“我手下的將士多是北方人,不熟悉戈壁的路况和水源分布。”
“郡王手下有一支骑兵卫队,常年在戈壁巡逻。”
“我想借一千骑兵,隨军做嚮导和斥候。”
阿勒泰的眼睛亮了。
“都护大人愿意让龟兹的骑兵参战?”
吴明诚点头。
“龟兹是大唐的龟兹,龟兹的骑兵自然也是大唐的兵。”
“这一仗打完,参战的龟兹將士与大唐神机营同功同赏。”
“阵亡者的家属,按大唐军制发放抚恤。”
阿勒泰霍地站了起来,双手用力拍在桌案上。
“都护大人,不用一千,小王给你一千五百。”
“龟兹骑兵卫队里最精锐的一千五百人,全交给都护指挥。”
“小王自己留五百人守城就够了。”
吴明诚有些意外。
他原本做好了一番口舌的准备,没想到阿勒泰比他还积极。
“郡王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阿勒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宛的穆拉德,每年从龟兹劫走多少牛羊,都护大人可能不清楚。”
“小王的父亲为什么会病死?就是被穆拉德逼著交纳贡品,活活气死的。”
“这个仇,小王早就想报了,只是以前没有那个实力。”
“现在大唐要打大宛,这是天赐的机会。”
“小王恨不得亲自带兵去。”
吴明诚被阿勒泰的话说得一愣。
他沉默了几息。
“郡王若想亲自去,也不是不行。”
阿勒泰的呼吸粗重了两拍。
“都护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
吴明诚站起身来,走到阿勒泰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龟兹的郡王,你的骑兵需要你亲自带领,他们才能发挥十成的战力。”
“这一仗,咱们一起打。”
阿勒泰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深深弯下腰,声音发颤。
“小王的这条命,交给大唐了。”
贞观二年,春。
龟兹王城外的校场上,五千神机营火枪兵整齐列阵,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寒芒。
四十门神威將军炮排成两列,炮口齐齐向西。
二十门虎蹲炮被安放在骡马驮架上,行军布局紧凑。
校场的另一侧,一千五百名龟兹骑兵骑在矮壮的蒙古马上,弯刀挎腰,身著皮甲外罩一层大唐制式的薄钢片护胸。
阿勒泰一身铁灰色的鎧甲,骑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身旁,是龟兹骑兵卫队的统领哈桑。
哈桑四十出头,面色黝黑,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在戈壁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
王青山站在校场的点將台上,身侧是孟令和吴明诚。
“此次远征大宛,由孟令统帅全军,吴明诚为副帅。”
王青山的声音透过铜皮喇叭传遍校场。
“本官坐镇龟兹,为尔等看守后方。”
“粮草輜重已按三个月的量装车,沿途水源点由龟兹骑兵负责探查。”
“行军纪律按大唐军制执行,龟兹骑兵同享大唐军规保护,同受大唐军法约束。”
“违令者,不论唐兵还是龟兹兵,一律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的两支军队。
“打完这一仗,回来的人,每人赏银五十两。”
“立功者另行封赏,阵亡者家属按大唐制度抚恤,一文不少。”
台下的神机营將士齐声应诺,声浪排山倒海。
龟兹骑兵们听到翻译官的传话后,也挥舞著弯刀高呼了几声。
虽然语言不通,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是一样的。
王青山走下点將台来到孟令面前。
“路上小心,大宛的骑兵虽然不是火器的对手,但戈壁行军才是最大的敌人。”
“水,比弹药重要。”
孟令拱手。
“王尚书放心,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这点道理末將还是懂的。”
王青山又看向吴明诚。
“你在龟兹的教训,到了大宛也適用。”
“打仗要狠,但打完仗之后怎么收场,你得提前想好。”
吴明诚郑重地点了点头。
“末將记在心里了。”
王青山拍了拍两人的肩。
“去吧。”
孟令翻身上马,拔出腰间横刀向西一指。
“全军开拔。”
號角声划破戈壁上空。
五千神机营和一千五百龟兹骑兵匯成一条长长的黑色铁流,卷著沙尘向西方推进。
龟兹王城墙上,王青山负手而立,看著大军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刘渊和李岩站在他身后。
“王尚书,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刘渊问道。
王青山转过身,往城下走。
“写信给陛下,匯报龟兹的情况。”
“顺带告诉陛下,吴明诚那小子,改了不少。”
李岩嘿嘿地笑了一声。
“王尚书一顿骂管用。”
王青山横了他一眼。
“什么骂?”
“那叫点拨。”
……
大军在戈壁上行进得很顺利。
龟兹骑兵对这片荒漠了如指掌。
哈桑每天派出三队斥候在前方探路,標记水源和可以扎营的平地。
每到一处水源点,龟兹骑兵便先行赶到,將水井清理乾净,等待后方主力到达。
神机营的將士们头一次见识到戈壁的酷烈。
白天日头毒得能把铁甲晒烫,夜里冷风颳得骨头疼。
但军中纪律严明,没人抱怨。
每日行军五十里,傍晚扎营,天明继续。
第六天的傍晚,大军在一处河谷边扎营休整。
孟令在中军帐內摊开舆图,对比著哈桑提供的地形信息。
吴明诚走进帐中,把腰间的水囊递给旁边的亲兵。
“斥候回来了,前方三十里是一片盐碱地,没有水源。”
“哈桑说要绕道南边走,多走半天,但能找到一条季节性的溪流。”
孟令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绕就绕吧,水比时间重要。”
他抬头看了吴明诚一眼。
“那些龟兹骑兵用得怎么样?”
吴明诚笑了笑。
“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特別是哈桑那个老兵,戈壁里的活地图,哪里有水,哪里有流沙,他闭著眼都能摸到。”
“咱们的斥候要是没有龟兹骑兵带路,至少得多走三天。”
孟令嗯了一声。
“阿勒泰呢?”
吴明诚往帐外努了努嘴。
“在骑兵营里呢,跟他的人一起吃饭。”
“別看阿勒泰平时唯唯诺诺的,带起兵来有板有眼。”
“他那一千五百骑兵真的服他。”
孟令笑了笑,將舆图捲起来。
“十天后到葱岭山口,过了山口就是大宛的地盘了。”
“到时候怎么打,你有想法吗?”
吴明诚在帐中坐下来,双手撑著膝盖。
“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孟將军同不同意。”
“说来听听。”
“大宛的边境城池柘折城驻军三千,城小墙矮。”
“以咱们的火力,轰塌城墙不是难事。”
“但我觉得没必要一上来就打。”
孟令挑了挑眉。
“不打?”
“先礼后兵。”
吴明诚伸出一根手指。
“派使者带上陛下的詔书,给柘折城守將一个选择。”
“降,不杀。”
“不降,一炮轰平。”
“让他自己选。”
孟令看了吴明诚好一会儿。
“你变了不少啊老吴。”
吴明诚摸了摸鼻子。
“王尚书骂得对,光会杀人不叫本事。”
“能不杀人就把事办了,才叫本事。”
孟令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帐中迴荡。
“行,就按你说的来。”
“不过使者带的詔书上多加一句。”
“加什么?”
孟令的笑容收了起来,目光变得锋利。
“告诉他们,穆拉德的脑袋,陛下要定了。”
“谁挡在前面,就跟穆拉德一块死。”
行军第十八天,大军抵达葱岭山口。
山口海拔极高,两侧是刀劈斧凿般的灰白色峭壁,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蜿蜒向上,仅容两骑並行。
孟令下令全军停驻在山口东侧的一片平地上,等待龟兹骑兵先行探路。
哈桑带著五十名骑兵轻装上山。
三个时辰后,他满脸风霜地驰马而回。
“孟將军,山口通畅,没有伏兵。”
哈桑翻身下马,用手臂擦了一把脸上的沙尘。
“但山路比我上次走的时候窄了一些,去年冬天可能有落石。”
“最窄的地方,马匹要侧身才能过去。”
“大炮能过吗?”
孟令问的是核心问题。
哈桑想了想。
“虎蹲炮没问题,骡子驮著就能走。”
“但神威將军炮的炮车太宽,最窄处过不去。”
孟令皱起了眉。
四十门炮是他这次远征的底牌,若过不了山口,等於少了半条命。
吴明诚走过来,听到了哈桑的话。
“最窄处有多窄?”
“大约六尺。”
“炮车宽度是多少?”
吴明诚转头看向炮兵的百户长。
“回都护大人,標准炮车宽七尺半。”
“差一尺半。”
吴明诚低头想了一会儿。
“把炮管从炮车上卸下来,人扛过去,到了山口西边再装回去。”
“炮车拆散了背过去,木板和铁轴分开搬。”
百户长搓了搓手。
“能是能,就是费劲,一门炮至少要二十个人扛,四十门炮就是八百人。”
“山路陡峭,扛著几百斤的铁疙瘩爬坡,得小心。”
孟令沉吟片刻。
“就这么办。”
“全军分三批过山口,龟兹骑兵先行开路,步兵居中,炮兵殿后。”
“每批之间隔两个时辰,確保山路不堵。”
“炮管卸下来用绳索绑在木架上,八个人一组轮换著扛。”
“天亮就开始过山。”
命令下达后,整个营地都忙碌了起来。
炮兵们开始拆卸炮车,將沉重的铜製炮管从车架上抬了下来。
工匠们连夜赶製了简易的木架和绳网,將炮管牢牢固定。
士兵们则在检查装备,將多余的輜重减轻,只携带武器和三天的口粮。
次日天刚蒙亮,哈桑率领一千五百龟兹骑兵率先进入山口。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峡谷中迴荡。
两个时辰后,孟令率领步兵开始过山。
山路陡峭湿滑,有些路段几乎是在攀岩。
士兵们將火枪背在身后,双手抓著岩壁上的突起,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最后过山的是炮兵。
八个人一组扛著一根炮管,喊著號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挪。
几百斤的铁傢伙压在肩上,汗水顺著脖子淌下来,浸透了铁甲內的棉衣。
到了最窄处,人只能侧著身子走。
炮管不时磕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名士兵脚下打滑,身子一歪,差点连人带炮管摔下悬崖。
幸亏身后的人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的甲冑背带。
“稳住稳住。”
百户长在后面扯著嗓子喊。
“慢慢来,不急,摔了炮管老子拿你们的脑袋赔。”
整个过程耗费了一天半。
到了第三日的午后,最后一门神威將军炮的炮管终於被安全地运过了山口。
炮兵们瘫坐在山口西侧的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工匠们立刻开始重新组装炮车和炮管。
敲击声和吆喝声在山谷中此起彼伏。
孟令站在一块高地上,向西眺望。
葱岭以西,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戈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草原和远处隱约可见的河流。
这便是大宛国的土地。
吴明诚走到孟令身旁,同样望著西方。
“过了葱岭,就是大宛的边境了。”
“柘折城在正西偏南三十里处。”
孟令的目光没有移开。
“使者准备好了吗?”
“好了,阿勒泰亲自挑的人,一个龟兹贵族出身的翻译官,会说大宛语。”
“陛下的詔书也抄了一份大宛文的。”
孟令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派出去。”
“给柘折城的守將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不降,就轰。”
吴明诚应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正在组装大炮的士兵们和趴在草地上休息的龟兹骑兵。
翻过了这座山,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著穆拉德的人头回去,要么埋骨在这片异域的草原上。
远处的天际线上,晚霞正在燃烧,將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孟令拔出横刀,在夕阳下验了验刃口。
刀锋映著残阳,锐利而冰冷。
“老吴。”
“嗯?”
“你觉得柘折城的守將会降吗?”
吴明诚想了想。
“降不降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大宛所有人都知道,大唐给过他们机会。”
孟令將横刀回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话要是半个月前说出来,我还真不信是你吴明诚说的。”
吴明诚苦笑。
“人总要长大的,孟將军。”
夜风从葱岭上吹过,带著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
大军在山口西侧扎营休整。
明日,使者出发。
三天之后,无论柘折城给出什么答案,大唐的炮口都会准时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