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勤政」的侯德奎
何凯目送警车消失在街角,又看了一眼那辆孤零零停在路边的黑色霸道,这才转身往镇政府的方向走去。街上的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恢復了流动,但走过他身边的人,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有人悄悄竖起大拇指,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还有几个老人远远地冲他点头致意。
何凯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想回去安静一会。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马三炮最后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这话是酒后的狂言,还是真有什么依仗?
何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管是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镇政府大院的门敞开著。
何凯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停著的几辆车。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那是侯德奎的座驾,何凯认识。
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掛著县城的牌照,车窗贴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
还有一辆普通的suv,银灰色,看不出什么特別。
何凯的目光在那辆霸道和suv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径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车是谁的,也不需要去猜侯德奎在见什么人。
虽然大过年的侯德奎在办公室里接待人有点反常。
但在何凯看来这並不重要。
......
此时,镇长办公室里。
侯德奎斜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
这大过年的並不是因为有什么工作,也不是因为勤政。
而是...
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
侯德奎將最后一支菸蒂狠狠掐灭,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马三炮,怎么还不来?”
坐在他对面的马保山搓了搓手,陪著笑,“镇长,您別急,我听说这小子昨晚喝了一夜酒,估计是喝大了,这会儿还在那个娘们被窝里躺著呢。”
侯德奎冷哼一声,“喝,就知道喝!这么大的事,他也敢耽误?”
马保山连忙道,“是是是,等他来了,我替您骂他。不过镇长,这小子虽然爱喝酒,办事还是靠谱的,您交代的事,他哪件没办好?”
侯德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保山啊,你说得对,这小子別的不行,办这种事,確实有一套,我儿子侯磊能从缅国那鬼地方出来,全靠他找的那条路子。”
提起儿子,侯德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这下好了,总算不用受欒克峰那王八蛋的钳制了。”
马保山连忙附和,“可不是嘛!那姓欒的,仗著有几个臭钱,真把自己当黑山镇的天王老子了?镇长您是什么人?您才是黑山镇的土皇帝!他算个什么东西!”
侯德奎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可当马保山提起“欒克峰”这个名字时,侯德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那只手,现在还裹著纱布,隱隱作痛。
油锅里捞手机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他侯德奎,曾经像条狗一样被人羞辱!
马保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连忙闭嘴,不敢再提。
侯德奎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恨意,转头看向沙发另一边。
那里,坐著两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著深色夹克,面容削瘦,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另一个年轻些,大概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坐得笔直,手里拿著一个黑色公文包。
侯德奎看著那个中年男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卢经理啊,咱们也聊了半天了,我就想听您一句准话,你们汪总,到底对我们黑山镇的煤矿,有没有兴趣?”
那个中年男人站起身,脸上带著客气的笑,但那笑里,却透著几分精明的打量。
“侯镇长,我们汪总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做事,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黑山镇这次煤炭资源整合,看起来是块肥肉,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很棘手。”
侯德奎的笑容微微一僵,“棘手?卢经理,您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不就是关停整顿,然后重新整合吗?这种事,別的地方又不是没搞过,有什么棘手的?”
卢经理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长,“侯镇长,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卢经理继续说,“这次的煤矿整合,是谁在推动?是成海,黑山镇现在的书记是谁?是何凯。这两个人,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省纪委下来的硬茬子,您觉得,他们会让我们汪总安安稳稳地把矿拿走?”
侯德奎的眉头皱了起来,“卢经理,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侯德奎在黑山镇说话不算数似的。”
卢经理笑了,但那笑里带著几分讥讽,“侯镇长,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您说话不算数,我是说,这次的事情,和以往不一样,以往那些矿,是您说了算,可这次,成海和何凯盯著,省里市里都盯著,连省委梁书记都亲自过问了,您觉得,这事情,还能像以前那样办?”
侯德奎的脸色沉了下来。
卢经理说的,他何尝不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被人当面点破,还是让他脸上掛不住。
马保山见状,连忙打圆场,“卢经理,您这话说的,太悲观了,我们镇长在黑山镇经营了多少年?那是铁打的营盘!成海和何凯,不过是流水的兵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黑山镇还是我们镇长的天下!”
卢经理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侯德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痛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卢经理,保山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实话跟您说吧,这次整合,我有把握。”
卢经理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侯德奎压低声音,“第一,欒克峰必须出局,这个人,太张扬,太囂张,得罪的人太多,现在他弟弟跑了,他那个摊子,迟早要出事,我们只要能把他踢出局,剩下的事就好办。”
卢经理点点头,不置可否。
侯德奎继续说,“第二,只要你们汪总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我说的是给县里的分红要足够多,那么这事情一定能成,我侯德奎虽然只是个镇长,但在县里,我能说得上话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卢经理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卢经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朝侯德奎伸出手,“侯镇长,您的话,我会如实向汪总转达。不过最后怎么定,还是要汪总说了算。汪总也让我转告您,这事无论成不成,您这位朋友,他交定了。”
他顿了顿,朝窗外努了努嘴,“另外,您车子后备箱里,有汪总的一点心意,希望您笑纳。”
侯德奎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几分,“哎呀,汪总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卢经理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朝他点点头,“侯镇长,马总,我们先回去向汪总匯报了。告辞。”
两个男人离开后,侯德奎站在窗边,看著那辆银灰色suv缓缓驶出大院,这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保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镇长,您说,汪总能同意吗?”
侯德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同不同意,不是他说了算,是钱说了算,只要咱们能拿出让汪总动心的东西,他凭什么不同意?”
马保山连连点头,“对对对,镇长说得对!”
侯德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又点上一根。
烟雾繚绕中,他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欒克峰......这次,我看你还能蹦躂几天。”
马保山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问,“镇长,说到欒克峰,我听说年三十那天晚上,欒家大公子欒杰,被人砍了一根手指头?这事......是不是您......”
侯德奎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阴冷,得意,带著一种復仇的快意。
“保山啊,你说,这小子在夜总会搞什么跨年派对,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家砍了手指头,这能怪谁?只能怪他自己倒霉唄。”
马保山心领神会,也笑了起来,“对对对,自己倒霉,怪不得別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侯德奎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这个马三炮,怎么还不来?电话打通了没有?”
马保山连忙掏出手机,继续拨打马三炮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马保山的脸色变了变,抬头看向侯德奎,声音有些发虚,“镇长,还是......打不通。”
侯德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心头。
“保山,你说......三炮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马保山乾笑两声,“镇长,您想多了吧?黑山镇,敢动马三炮的人,应该还没生出来呢。”
侯德奎点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对,也对......”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侯德奎和马保山同时看向门口。
“进来!”侯德奎喊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镇政府的一个值班人员,姓周,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看著侯德奎,欲言又止。
侯德奎不耐烦地皱眉,“什么事?说!”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镇长,那个......我刚才听人说马三炮出事了。”
侯德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出什么事了?”
老周被他这反应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听......听说是醉驾撞了人,被......被何书记当场拦下,然后......然后张所长亲自带人,把他......把他抓走了。”
“什么?!”
侯德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马保山连忙扶住他,“镇长!镇长!您没事吧?”
侯德奎一把推开他,死死盯著老周,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谁抓的?为什么抓的?”
老周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是......是何书记拦下的,张所长亲自带人抓的。听说......听说马三炮喝多了,开车撞了人,还想拿钱砸人走人,结果被何书记堵住了,当场报了警......”
侯德奎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马三炮被抓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手里,可握著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自己儿子侯磊能从缅国逃出来,是马三炮找人办的路子!
砍欒杰手指的事,也是马三炮安排人去做的!
还有这些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哪一件没有马三炮的影子?
如果马三炮扛不住,把他供出来......
侯德奎不敢往下想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保山!你现在就去派出所,给我打听清楚,三炮被关在哪儿,能不能保出来!”
马保山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
他刚转身要走,又被侯德奎叫住。
“等等!”
马保山回头。
侯德奎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张聪,就说我说的,马三炮是镇里的老干部,为黑山镇做过贡献的,让他......网开一面,实在不行我给尚局长打电话。”
马保山愣了愣,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德奎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何凯!
又是何凯!
这个人,怎么就阴魂不散?
可隨即,他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何凯,你以为抓了马三炮,就能扳倒我?
你太天真了。
马三炮是什么人?
他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就凭一个醉驾撞人,能把他怎么样?
最多拘留几天,罚点钱,出来还是我的人。
至於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侯德奎冷笑一声。
马三炮的嘴,严得很。
就算他进去了,也绝对不会供出自己,况且他有信心让马三炮很快就出来。
因为......
侯德奎摸了摸自己缠著纱布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