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牌子
又过一日,天刚放亮,陈锋便起了身。昨儿个夜里孙承宗派人来传话,让他过府一敘。
来的是个半大孩子,叫做孙之洁,自称是孙承宗的孙子,看著不过十五六岁,说话却一板一眼,礼数周全。
陈锋当时应了,说今日一早就去。
梅仙听说陈锋要去孙阁老府上,转身回屋翻出两个精致的木匣,“这是武夷山的正山小种,妾身从田家带出来的。阁老那般人物,不得送那些俗物,將军带上这个,不算贵重,但好歹是个心意。”
陈锋看了看她,点点头。
梅仙又取了张素笺,研墨润笔,写了张拜帖,连同茶叶一起包好递给他,“將军早去早回。”
大时雍坊离皇城不远,住的都是勛贵重臣。
孙承宗的赐宅在坊东,三进院落,不算阔气,但门头乾净,石阶磨得发亮。
陈锋递了拜帖,门子引他进去,穿过两重院子,在书房见到了孙承宗。
老人家今日穿著家常道袍,坐在窗前,手里捧著盏茶。见陈锋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锋先奉上茶叶,换了称呼,“晚辈的一点心意,阁老別嫌弃。”
孙承宗脸上先是露出不悦,接过后打开看了看,脸上当即露出笑来,“正山小种?这是好东西。老夫在寧远的时候,想喝口好茶都没处寻。”
他把匣子递给一旁伺候的孙之洁,嘱咐收好,然后看向陈锋,“昨儿个望朝,可是热闹得很。”
陈锋端坐著,听孙承宗讲述昨天十五大朝会的事。
崇禎在朝会上又一次发了大火,因为邱禾嘉死了,大凌河一战损兵折將的锅没人背。
而邱禾嘉的举主前任兵部尚书梁廷栋又倒了大霉,先前就因卖官一事被弹劾革职,这次直接被崇禎下令流放云南,永不录用。
宋伟被免去山海卫总兵之职,调任蓟镇副总兵,罚俸一年。
吴襄被一擼到底,直接免职,其子吴三桂被留下在京师“入国子监读书”。
祖大寿降为副总兵,仍暂领寧远军务,同样罚俸一年。
孙承宗自己没被治罪,仍任蓟辽督师。
工部左侍郎周士朴升了尚书,崇禎下令彻查工部贪腐和军器局偷工减料一事。
孙承宗就如閒聊一般讲述著这些朝堂大事,陈锋在旁边默默听著,没吭声。
“还有你提的那件事。”孙承宗顿了顿,“老夫单独见了皇上,说了范永斗的事。”
陈锋身子微微前倾。
孙承宗看著他:“皇上很生气,已经命曹化淳去密查了。”
陈锋默默点了点头,如果是秘密暗访应该扯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如今厂卫的业务水平如何,只希望不要都是如京师內的“城管大队”一般才好。
若是崇禎能查到范永斗,就看各方有什么反应了。
一是各方官员上书为范永斗脱罪,届时陈锋就可以將这些官员一一记下,日后清查起来也方便许多。
二是范永斗被定罪,崇禎发现牵连甚广,就只拉出两个来杀鸡儆猴,走私一事估计也能消停两年。皇太极没了晋商援助,大明在寧远的局势会好一些,百姓也能少交一份税,只是便宜了那些查抄家產的贪官污吏。
若是一点动静都查不到,那么陈锋就要重新估量一下这群商人的能耐了。
他们有这般能耐,到时自己真想活命,就只有远遁海外这一条路。
“至於你討的那个山东的差事,”孙承宗的话將陈锋从发散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还要缓两天,或许等周士朴那边查清楚了就能有结果。”
陈锋应了声“是”,然后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阁老,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孙承宗手中的茶盏一顿,抬眼看著陈锋。
陈锋搓了搓手,“晚辈斗胆,想请阁老帮忙弄一块能在宵禁期间行走的牌子。”
孙承宗眉头微微挑起,“你要牌子做什么?”
陈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不瞒阁老,自从我那几个手下见识过了陕西巷那边的妙处,就一直念念不忘。这暮鼓一响,满街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没牌子连去抓人都不好抓。”
孙承宗一愣,隨即摇头笑了起来,“年轻人啊……老夫还以为你是个稳重的,原来也惦记这个。”
陈锋低头赔笑:“真不是晚辈要去,是晚辈那几个下属……这……”
孙承宗笑够了,摆摆手!“老夫也年轻过,不必过多解释,五城兵马司那边,老夫回头派人去知会一声,这点面子老夫还是有的。”
陈锋起身,郑重一揖,“多谢阁老。”
孙承宗点点头,又嘱咐道:“不过你得有个分寸。那地方去去可以,別太过了。你屋里那个梅仙姑娘,虽说只是侍妾,你也不好太冷落人家。”
陈锋连连点头,“阁老教训的是,晚辈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陈锋见快到了晌午,便告辞离去。
孙之洁送走陈锋回到书房,孙承宗还坐在窗前,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
“祖父。”孙之洁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孙承宗抬眼看他:“想问什么?”
孙之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孙儿不明白,祖父为何对这样一个武人如此上心?”
孙承宗把凉茶放在桌上,看著自己的孙子,“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之洁沉吟片刻:“一副无赖浪荡子的模样,油嘴滑舌,与那些常去陕西街的武勛边將没什么不同。”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之洁啊,你还是太年轻。”
孙之洁愣了愣,垂下头,“孙儿愚钝,请祖父指点。”
孙承宗的目光投向窗外,“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信了几分?”
孙之洁抬头:“祖父的意思是……”
“他说要去陕西巷找乐子。”孙承宗淡淡道,“这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老夫问你,如果真是去找乐子,他有必要来討这块牌子吗?”
孙之洁皱眉思索。
孙承宗继续道:“他真想寻乐子,在花娘那边过夜又能如何?”
孙之洁想了片刻,试探道:“他……想让祖父觉得他好拿捏?”
孙承宗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好拿捏。他是在故意暴露缺点,让老夫可以放心用他。”
孙之洁沉默了一会儿,道:“孙儿受教了。”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记住,看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更要看他为什么如此做。”
孙之洁躬身退出。
孙承宗独自坐在窗前,望著院子里的枯枝,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两日。
有了五城兵马司的腰牌,赵胜几个人夜里也能活动了。
他们对骡马市那条胡同的盯梢,从白天变成十二个时辰轮班。
经过他们的踩点,发现那条胡同就是个死胡同,里面有三四家铺子,不过都只是把门开著,並未经营。
一打听才知道,那几家铺子已经开了七八年了,不过根本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人家自己人。
自从那个山西口音的中年人出现之后,那条胡同就再也没人进出过。
唯一进过胡同的,是个收夜香的老汉,推著木桶车,四更天进去,五更天出来。
赵胜让人盯了那老汉两天,老汉住在城外,白天睡觉,夜里进城收夜香,收了就走,跟谁都没交集。
“那胡同里的人呢?”陈锋问。
赵胜摇头:“就一个可能—里头有暗门,或者地道。否则这么多天,不吃不喝,早饿死了。”
陈锋陷入了沉思,已经在那边盯了四五日,但对方狡猾得像泥鰍,什么也没探查出来。
但也侧面揭示出对方在京师並不高调,一心只想隱秘行动,而隱蔽行动则代表著人手並不多。
而且……陈锋想著日渐减少的家底,不由暗自发愁。
他的家底本就不丰厚,进京这十来日,银子已经花了大半。
若是再不能想办法搞到银子,他手下这十几號人可就得喝西北风了。
念及至此,陈锋说道:“让杨朔去和那个倾脚夫打好关係,明日借他板车一用。”
赵胜点点头。
陈锋看向骡马市的方向,“让谢流他们做好准备,明天晚上咱们去闯一闯永盛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