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浑水摸鱼
陈锋回到隆福寺时,已是申时。太阳偏西,在胡同口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骑著马,身边跟著一顶青布小轿。
院门口,梅仙带著春兰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梅仙还是穿著早晨送陈锋出门的那身,但头髮重新挽过,插了根素银簪子。
见陈锋下马,她眼睛微微一亮,迎上前来,“將军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看见后面那顶轿子落了地,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老者掀帘出来。
梅仙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陈锋道介绍道:“这位是孙阁老。”
梅仙微微一怔,隨即深深施了个万福:“妾身梅仙,见过孙阁老。”
孙承宗摆摆手,“不必多礼。”
他看了眼梅仙,又看看陈锋,嘴角微微一动,“陈千户好福气,有如此美貌的夫人。”
陈锋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那点虚荣心让他没开口否认,毕竟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美人相伴呢;但另一边,理智又在提醒自己梅仙可能是田畹送来的眼线,要好生提防。
陈锋看了眼梅仙,引著孙承宗进入了隆福寺。
梅仙吩咐春兰去收拾禪房,自己则去准备茶点。
陈锋带著孙承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孙承宗也算是见过了陈锋的一帮手下。
院子里,孟长庚一行人都做著自己的事,由於不知道这个老人的来歷,都只是恭敬地行礼后便匆匆走开了。
待禪房收拾好,陈锋与孙承宗一起走进禪房。
禪房不大,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上掛著一幅不知哪来的山水画。
春兰已经点上了炭盆,屋里暖烘烘的,矮几上摆著茶具,壶里正冒著热气。
梅仙跟进来,亲自沏了茶,双手捧著递给孙承宗:“阁老请用茶。”
孙承宗接过,点点头。
梅仙又给陈锋奉了茶,退后两步,“阁老和將军慢聊,妾身告退了。阿吉在外头守著,有事吩咐便是。”
说完敛衽一礼,退出门去带上了门。
孙承宗看著门关上,抿了口茶,看向陈锋,“你今日在暖阁说的那些话,可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陈锋垂首,“卑职知道。”
“知道还说?”孙承宗语气平淡,但话里带著几分探究。
陈锋抬起头,“卑职不敢欺瞒陛下。陛下问的是军中积弊,卑职若说些粉饰太平的话,那才是欺君。”
孙承宗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你倒是忠心为国。可这世上,不是只有欺君才是罪。有时候,说真话比说假话更得罪人。温体仁那边,应当是已经记恨上你了。”
陈锋沉默片刻,“卑职只是说了心里话。至於温阁老记不记,卑职管不了。卑职只知道,陛下问话时,不能说假话。”
孙承宗盯著陈锋看了好久,想从这年轻人的表情和神態中看出些什么来,但是陈锋的表情无比自然。
最终,他只能长嘆道:“像你这般想,还肯做实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陈锋低头:“阁老过誉,卑职不敢当。”
孙承宗摆摆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方才在暖阁说的那些,老夫都听见了。你说的那些弊病都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著陈锋,“老夫听得出来,你对眼下的局势,是有想法的。现在这里没有旁人,你给老夫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先是看了眼门外,透过白色的窗纸,可以看到阿吉模糊的背影。
他又回过头看著孙承宗,“阁老既然问,卑职就斗胆说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如今大明军备体系,已经烂到根上了。”
孙承宗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帐面看著庞大,几百万兵,实则內里虚空。卫所制早已形同虚设,军户逃亡过半,剩下的都是老弱。”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窗外,“阁老方才见过院里那个晒太阳的老汉,和那个打水的娃娃了吗?”
孙承宗想起刚在院中见过的老蒲头和孙二狗。
“他们俩,都是卑职从大凌河捡回来的溃兵。”
他看向孙承宗,“阁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兵,在所谓的『精锐』里有多少吗?十成里少说有三成,而剩下那七成,甚至还不如他们。”
孙承宗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陈锋见孙承宗的茶杯空了,又给续上,“再说军备。工部腐败,军器局偷工减料,甲冑和火器在战场上根本靠不住。而韃子那边,武器和甲冑都日益精良,战力已经不平衡了。”
“粮餉更別提了。”陈锋声音沉下来,“边军欠餉是常事,有的欠半年,有的欠一年。士卒都饿著肚子守边,甚至饿死比战死还多。”
孙承宗握著茶盏的手微微用力,但依旧没开口。
“指挥方面,就邱禾嘉那种人,自称是知兵之人。”
陈风格轻蔑一笑,“不过看了本《三国演义》就要插手军务,朝令夕改、貽误战机,白白葬送了多少將士的性命。还有朝堂上那些大人们……”
说到这,陈锋没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得说到眼前的老人了。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神態无比疲惫。
“你说的这些,老夫都知道。”他声音沙哑,“老夫在辽东督师这些年,对这些弊病何尝不知?可朝中的那些大人们醉心於党爭,根本没人关心战局……唉……”
“还有邱禾嘉的事就不必再说了,初七便死在进京路上了,死者为大。”
听到这,陈锋还想说一句死得便宜了,但终究没能开口。
孙承宗又看向陈锋,“陈將军是看得通透的,你认为如今可还有良策?”
陈锋迎著他的目光,说了三个字:“练新军。”
孙承宗眉头一挑。
“练一支真正的新军,只效忠於陛下和朝廷,不受边镇將门掣肘,不受朝堂党爭干扰。”
陈锋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可选良家子弟,给足粮餉,配精良火器,用新法操练。新军练成之后只听命於陛下、只听朝廷调度,不会因朝廷党爭而受掣肘。”
他说著,起身离席,跪在孙承宗面前,“卑职愿为陛下、为朝廷,练这支新军。”
孙承宗死死盯著他,他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野心,看出权欲,看出任何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赤诚和满腔热血。
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想在哪儿练?”
陈锋想了想,他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个个地名:宣大、蓟镇、登莱……
最终吐出两个字,“胶州。”
孙承宗眯起眼,“为何是胶州?”
陈锋道:“胶州乃南北海运要衝,方便补给。胶州与登州、莱州互为犄角,退可为京畿提供侧翼掩护,进可从海路袭击韃子的辽东腹地。再者,山东民风彪悍,多的是敢战之士,只要粮餉充足,不愁募不到人。”
孙承宗嘴角微扬,“说得容易,可这粮餉从何而来?”
陈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孙承宗。
孙承宗与陈锋对视,缓缓吐出两个字:“盐场?”
陈锋没有回答。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虽然他反对私盐,认为这会损害国家根本,但……用来养兵杀敌,也比落入硕鼠手中强。
孙承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老夫知道了。此事老夫会考虑。”
陈锋心中大喜,面上却凝重如常,深深叩首:“多谢阁老。”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胶州,也就是后世的青岛市一带。
根据原有的歷史,约一个半月以后会爆发吴桥兵变,孔有德那帮人会把山东搅得天翻地覆。
就算他改变了歷史,吴桥兵变不会发生,之后也会有陈桥、张桥兵变。
因为吴桥兵变的根源还是辽东军队与山东百姓的主客之爭和军餉不足的问题,只要孔有德他们还在山东,这种矛盾迟早会爆发。
胶州属於莱州后方,陆地多丘陵山峦,属於易守难攻的地形,不容易受到叛乱波及,可以安心发展。
且登州水师有船,有炮,有工匠。
等叛乱后期,不是没有机会浑水摸鱼一波。
陈锋虽然敬佩眼前这个老人,但他也不是道德圣人,佩服对方不代表不可以利用对方。
当然,也就是孙承宗是个一心为国的人,他才敢在对方面前提如此条件。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嘛。
想到著,陈锋又开口道:“阁老,卑职还有一事想问。”
孙承宗转头看向他,“说。”
陈锋犹豫了一下,“阁老有没有想过,建奴近些年的那些粮食、铁器、火药,是从哪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