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面圣(一)
陈锋走进暖阁,烛火將暖阁照得透亮。他垂眼走了进去,眼睛一直盯著脚下的金砖,余光扫到龙案左右两侧站著几个人,穿著红袍,补子看不清。
他走到中间,下跪叩首,“微臣陈锋,叩见皇上。”
头顶没声音。
陈锋维持著叩首的姿势,额头抵著地砖,左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下。
过了几息,上头才传来声音:“陈卿平身,抬头说话。”
声音年轻,但沙哑,透著一股疲惫。
陈锋站起来,抬起头。
龙案后头坐著个年轻人,穿著明黄袍子,面容清瘦,颧骨有些高,眼眶微微发青。
而陈锋这才发现,崇禎身后还站著个蟒袍太监,可能就是崇禎的心腹王承恩。
崇禎坐得很直,但那精气神似乎是强提起来的,似乎稍微一鬆劲整个人就会垮下去。
这是崇禎皇帝朱由检,年仅二十一岁。(朱由检1611年生,明代普遍用虚岁)
陈锋看著那张脸,想起后世看过的崇禎画像。
画像上的崇禎端正威严,但见了活人,他才发现崇禎与画像中大为不同。
在后世,二十一岁的年轻小伙子该是什么样?
大概还在读书,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能在世间搅动风云。
可崇禎眼里没有这些,只有深深的疲惫。
崇禎眯眼仔细审视著陈锋,眼中透露出疑虑和警惕。
像一只守著一堆烂肉的狗,既怕肉被抢走,又怕肉已经餿了。
陈锋站在案下,穿著暗红飞鱼服,腰束玉带,乌纱帽下一张脸年轻英挺。
他站得笔直,与坐在龙案后的崇禎对视,眼睛不闪不躲。
崇禎嘴角微微一动,“好一个少年將军。朕听邓良辅说,你今年二十二?”
“回皇上,臣今年二十二,开年便是二十三岁。”
这是李若连给他造的籍册,万历三十八年正月初六生。
“二十二岁,就敢带著几十个人去炸东虏火药库。”崇禎手指轻轻敲著龙案,“怪不得何可纲在奏本里夸你,说你『胆勇过人,临机制变,乃当世无二之英才』。”
陈锋垂眼,“臣不敢当,何总兵过誉了。”
“过誉?”崇禎轻笑一声,“大凌河这一仗,祖大寿被围,四十余左大小屯堡或降或破,邱禾嘉三次支援损兵折將过万五之数,已是大败之势不可挽回,满朝文武都等著看朕的笑话。”
他拿起最初报上来的几份功次文策,在手里晃了晃,“结果你倒好,立下惊天之功,在大败之际扭转战局。”
陈锋没接话。
崇禎顿了顿,又道:“你好好与朕说说,当日到底怎么回事。从你接到王应朝命令开始,一句一句说。”
陈锋应了声“是”,便开始讲。
他先是讲了九月十六邱禾嘉下令大军趁雾强渡小凌河,再讲他受宋伟临时提拔驻守锦州,讲王应朝下令让他去义州腹地侦查……
当他讲到自己潜入大营和杀死古尔泰时特意模糊处理过,因为他暂时不想让崇禎和外场的官员们知道梁嗣业和晋商的事。
接著陈锋又讲他们如何布置火药库的引爆机关,怎么从鄂罗塞臣手下脱险。
讲到爆炸的时候,他抬起头,“臣当时已骑马跑出了大营两里地,仍然能感觉到爆炸的余波和热量。等臣回头时,整个大营都被炸没了,原地升起一团冲天的火云,足有百丈高。”
崇禎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按在龙案上,眼睛亮了,“百丈?”
“臣估摸著,只高不低。”陈锋拱手道:“那火云腾起来的时候,將方圆十余里都照亮了,臣估摸著二十里之外都能看见。”
崇禎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祖大寿的奏报,確实在大凌河城头也能看到那火云。
“你接著说。”崇禎深呼吸了几口气,声音才稳下来,“你方才说你不敌那个鄂罗塞臣,你又是怎么杀死他的?”
陈锋继续讲鄂罗塞臣的追杀经过,他特意提了秦守义和义州屯兵的奋勇,若不是他们,自己无法杀死鄂罗塞臣。
崇禎没说话,只是表情变得沉重。
陈锋又讲带著人摸到义州西北的寨堡,把堡子里的韃子杀了个乾净。
崇禎听著,眉头动了动:“你还打了寨堡?怎么报功奏本里没提?”
陈锋拱手道:“臣只是杀了堡子里的韃子,想著赶路回关內要轻装简从,就没割人头,所以也没报功。”
其实是当时大伙都因为杀了那些汉人包衣心里彆扭,忘记割人头了。
但是陈锋的表情很坦然,崇禎没有看出破绽。
“你倒是实诚。”崇禎缓缓道:“换个人,就算没割人头,也得编个虚数报上来。”
陈锋拱手,“臣不敢欺瞒皇上。”
崇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朕听邓良辅说,你在面圣前想要去关外收敛手下尸骨?”
“是。”
“为何?”
陈锋下跪说道:“臣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但並没有轻慢陛下的意思,请陛下恕罪!”
崇禎没说话。
暖阁里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噼啪响。
他看著龙案下头那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人说的,和他平时的所见所闻不同。
朝堂上那些人,个个想著爭功夺权,陷害政敌,士卒的性命在那些人眼中似乎就是个数字。
可这年轻人正如邓良辅所说是个惜兵之人,而且……不怎么贪功。
崇禎突然觉得疲惫感更甚,轻轻捏了捏眉心,“朕没说过要治你的罪,起来吧。”
陈锋叩谢道:“谢陛下。”
然后缓缓起身。
“你立下这般大功,可还想要什么赏赐?”
“臣不敢居功。此番功劳,皆是各位大人在后方运筹帷幄,將士们在前方效死。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崇禎忽然笑了,“你这话,朕听著有些耳熟。那些在奏本里要钱要粮的,都说自己『不敢言功』,然后列十条八条理由说为什么该赏。你倒好,朕问你想要什么,你把功劳全推给別人。”
“臣说的是实话。”
“实话?”崇禎点点头,“好,那朕问你,满朝公卿都认为这一仗重创东虏主力,乃是本朝前所未有之大胜,陈卿以为如何?”
崇禎此话一出,陈锋感觉周边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原本几个在周边一动不动的红袍大员,似乎都微微侧目,发出衣服摩擦的悉索声。
陈锋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臣斗胆,请皇上先赦臣失言之罪。”
崇禎眉头动了动,视线扫过案下站著的四人,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陈锋身上,“你说,朕赦你无罪。”
陈锋额头贴著地面,感受著周边盯著他的视线,缓缓开口,“臣认为大明……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