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易得
顾清尘抬眼:“您说。”“肖宿的论文,无论是顾 - 辛框架,还是后续的几篇补充文章,写得都太『天才化』了。”
赵启明轻轻一嘆,“思路跳得快,定义给得乾脆,证明一步到位,很多关键步骤他觉得理所当然,旁人却要反覆琢磨好几个月。”
“別说是青年教师,就算是国內不少正教授、博导,拿到他的文章,也只能看懂结论,摸不透整条逻辑链。”
“真要组建研究中心、铺开研究,总不能让全国的学者都对著几篇论文死磕。”
他看向顾清尘,语气恳切:“我是想请你帮忙,劝肖宿先抽出一点时间,把顾 - 辛理论的完整体系,整理成一套正式讲义。”
“最好是从基础定义、动机、引理,到核心框架、关键证明、应用方向,一步一步写清楚,写成一本能上课、能教学、能系统学习的標准教材。”
“讲座是对外亮相,讲义才是真正奠基。”
“只要有了这套讲义,顾 - 辛理论才能真正落地,研究中心才能运转起来,国內几何与数论领域,才能真正接住这份划时代的成果。”
赵启明缓缓道:“这件事,別人替代不了,只有肖宿自己来写,才是最准確、最原汁原味的。”
顾清尘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会和他谈。”
“好,肖宿要是答应,那这件事就已將成功了一半了。”
赵启明又转向江明远:
“明远,讲座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江明远立刻挺直腰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其实不用赵校长交代,他已经在平板上列满了待办事项。
从会场设备调试到外宾接待安排,从同声传译系统到校內摆渡车路线,早已经准备就绪。
“赵校长放心,陈老放心,顾教授放心。”
江明远语气郑重,条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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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告厅那边我已经联繫过了,1月15號预留,音响投影设备提前三天调试,信息中心全程跟场。”
“外宾接待这块,我安排了英语流利、熟悉学术礼仪的博士生全程陪同,酒店订在友谊宾馆商务套房,离学校十分钟车程。”
“国內各位院士、老教授,年纪大的、腿脚不便的,统一安排校內摆渡车接送,司机和车辆我已经协调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门票预约系统今晚八点上线,微信公眾號实名制预约,优先供给数学及相关专业的学者和学生。名额一共1200个,校內600,校外600。”
他可太喜欢这种活儿了。
不是喜欢干活本身。
是喜欢“被委以重任”的感觉。
这说明领导信任他。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把领导的信任,变成实实在在的政绩。
赵启明点了点头,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明远,你考虑得很周到。”
江明远笑著摆手:“赵校长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要知道这事儿,办好了,就是京大数学系年度最高光的时刻。
办砸了,那可就是国际笑话了。
他江明远,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顾清尘从陈景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冬夜的风灌进走廊,他裹紧了羽绒服,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那番话。
正教授。
十六岁的正教授。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想了想,还是没给肖宿打电话。
这孩子今天刚回来,被记者围堵了一下午,估计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顾清尘去了数学系楼。
推开门的时候,肖宿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面前摊著一叠手稿,一个个符號堆叠在一起。
顾清尘看了一眼,大多数符號他都不认识,是理论物理方面的。
“这么早?”
他把从食堂带的豆浆油条放到茶几上,“先吃早饭。”
肖宿“嗯”了一声,放下铅笔走过来。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是一口一口地吃。
顾清尘坐在对面,等他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才开口:
“昨晚陈老找我谈了件事。”
肖宿抬头看他。
“学校打算让你提前毕业。”
顾清尘说,“下学期开学走完流程,直接授予博士学位。然后——聘为京大的正教授。”
肖宿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
顾清尘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就『哦』?”他忍不住笑了,“你知道正教授什么概念吗?多少人在副教授位置上熬到头髮白了都评不上。你才十六岁,直接就正高了。”
肖宿知道顾叔叔在打趣,没接话。
顾清尘:“……”
顾清尘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上面批了,要在咱们数学研究院成立一个全国性的『顾-辛理论研究中心』。”
“我当主任,你是……怎么说呢,算是首席科学家?目前主要就是专门研究顾-辛理论框架的。”
肖宿点点头,“嗯”。
顾清尘等了两秒,確定他没有更多反应,才继续说下去。
“研究中心是教育部直接批覆的,规格很高。到时候会从全国各个高校和研究所抽调一批强兵悍將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
“所以……可能需要你抽时间,把这个框架里的细则给他们讲解一下。”
肖宿终於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困惑。
“讲解什么?”
“就是……你的理论框架啊。”
顾清尘说,“那些核心思想、关键构造、推导逻辑什么的。你论文里虽然写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还是太深了,需要你亲自讲一讲。”
肖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论文里不是写了吗?”
顾清尘:“写了,但是——”
“第三章到第六章,每一步推导都写清楚了。”
肖宿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附录里还有三个具体例子的完整计算过程。为什么要再讲一遍?”
顾清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著肖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孩子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写的东西对別人来说有多难。
他觉得已经把每个步骤都写清楚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些步骤就是“很明显”的、“很自然”的、“只需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看出来”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那些没有他这种数学直觉的普通人来说,那些“很明显”的步骤,可能需要想三天三夜都想不明白。
顾清尘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
“小宿,我问你个问题。”
肖宿点头。
“你论文第三章第七节,那个关於『辛流形上拉格朗日子流形的相交数』的引理,你还记得吗?”
肖宿点头:“引理3.7。用辛约化把相交数问题转化为某个等变上同调类的积分。证明用了两页。”
“对,就是那个。”顾清尘说,“你知道我看到那个引理的时候,想了多久才想明白吗?”
肖宿歪头。
“三天。”顾清尘竖起三根手指,“整整三天。我研究辛几何二十年了,里面的很多的理论你引用了我的论文,可是你那个引理我第一次看了一天没看懂,第二天把论文列印出来逐行分析,第三天画了五个例子才终於明白你在干什么。”
肖宿愣住了。
他看著顾清尘,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可是……”他皱著眉,“那个引理不是很明显吗?就是用borel–moore同调的长正合列,加上verdier对偶,然后——”
顾清尘无奈的笑了笑,温和的说:“你说的这几个词,对普通人来说就已经是天书了。”
他嘆了口气,用儘量通俗的方式解释:
“小宿,你可能还不明白。大部分普通人,甚至是大部分教授、研究院都是达不到你的那个水平的。”
“对你来说『很明显』的东西,对別人来说可能需要想很久。你觉得已经把每一步都写清楚了,那是因为你站在山顶往下看,所有的路径都一目了然。但別人还在山脚,连路在哪儿都找不到。”
肖宿沉默著,没说话。
顾清尘继续说:“就说你那个引理3.7。你写了『由borel–moore同调的长正合列易得』。这一句话,你知道省略了多少內容吗?”
“borel–moore同调本身就是一个比较高级的概念,很多做几何的人都不一定熟悉。然后你还用了verdier对偶,这个工具在代数几何里很常见,但在辛几何领域,用的人不多。最后你还把这两个东西结合起来,推导出相交数等於某个特徵类的积分,这个推导过程,你要是展开写,至少能写五页。”
他顿了顿,看著肖宿的眼睛:
“但是你只写了一句话。因为你觉得『易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