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一只鞋
日月同辉,光怪陆离。鞋不知去了何处,宋茹鸣空也凭空消失。
但她眼前的寺庙多出来了几样东西。
香在炉中焚,飘出清清艾草香。
茶叶成筐堆放。
僧人打扫用的杂物也搁在墙角。
庙不再空。
天的半边是昼,半边是夜。
公孙鶯身为伶人,却非富贵人家豢养的玩物。
她能战,也善战,她深知斗法之凶险。
武人交手,只在於兵器力气身法。
而术法较量,除却肉身上的拳脚搏杀之外,还牵扯识海操纵。
譬如行幻术者,施出一个小小的伎俩蒙蔽了对手,就可趁之失去反抗能力而隨意宰杀。
识海被侵入,是修行者的大忌。
確认目中所见绝非寻常景象的瞬间,她根本不做任何多余的揣测,径直从腰间抽剑,划割自己的大腿。
刺痛很真实,视听嗅……都並未因为疼痛而出现改变。
艾草香仍存在,大钟仍然嗡鸣,日月依旧同辉。
“不是幻术?”公孙鶯收剑,又摘出尺八竖簫,急忙奏出一曲《春鶯囀》,音色明媚,温润甜脆,律如轻囀流泉,夹著鶯声来往花间。
即使冤鬼听了曲子,愁也能散,
即使凶兽听了曲子,怒也能平。
以此音韵法术凝心定神,她现在可以完全確信,自己並非被某处暗藏的敌人或阵法拖入了幻象。
鸣空和尚一路上碎嘴子念叨的怪异传闻,看来並非空穴来风。频频有人失踪,该与此现象有莫大的关係。
公孙鶯无法判断,失踪的是自己,还是宋茹鸣空。
她躡手躡脚朝著香炉走去。
线香烧到一半,是谁上的香?
又是谁在撞钟?
她继续四处搜查。
茶叶青翠,足够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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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炉和长椅临崖摆放,想必庙里的和尚时常瞰景品茗,日子过得舒心適然。
水在烧,煮茶人不知去了何处。
公孙鶯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进长椅,乾脆用炉上的铁鐺泡了新茶,缓缓饮下。
她摘掉僧帽,甩出一头秀髮,边梳边揉搓头皮。
她需要冷静。
冷静下来才能选择正確的对策。
怪异现象的出口,会不会就是那扇庙门?
如果直接走出去……能离开么?
即使能离开,此刻的她不敢下决心跨出那一步。
如果失踪的並非自己,而是宋茹鸣空呢?
扔下宋茹独自离山,无法向主公和刘舫主交代。
况且此行的目的,尚未达成。
通幽术阵法,出入成对。
其中一块阵盘被捞出水之后放置在雎鳩堡。
另一块,有极大的可能就在这寺庙里。
竹林、桃树、艾草……一切都对得上刘舫主的描述。除此之外,误入幽秘之处的古怪体验,也像极了史料碎片里提到的通幽法术。
不能贸然出去。
那么……接下来,先找人,还是先找阵盘?
她连连饮了几杯茶汤。
陌生人的嘆息声在背后响起。
“女施主,怎么擅自喝了贫僧的茶。”
枯瘦老僧满面慈祥,拄著拐杖,立於公孙鶯身旁,远瞰峭壁之下。
她一时乱了方寸,半晌才反应过来,解释道:“晚辈失礼……方才寻了一圈不见活人,就……”
那老僧呵呵笑著,“我虽听不清施主口中言语,也看不清施主面貌,却能瞧见你手舞足蹈这模样,你,在与老僧说话吧?”
公孙鶯惊愕,闭上嘴,用力点头。
老僧拉了个竹椅放在茶炉另一侧,慢悠悠坐下,“既然喝了一杯又一杯,女施主定是喜爱贫僧自采的茶。觉得好喝,就点头,不好喝,就摇头。”
公孙鶯再次点头。
“呵呵呵。受了款待,听贫僧嘮叨两句,陪贫僧消磨消磨时光,如何?我们这庙,地处偏僻,登崖的小径不好走,罕有香客。”
他咳了声,正欲接著开口,但听见前院小和尚呼喝一嗓子,“阿弥我勒个陀佛!师父,师父啊!师父你是不是杀鸡吃肉了?怎么一地血!”
公孙鶯赶忙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並从衣袖扯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
“女施主受伤了?伤得……重么?”老僧关切地问。
公孙鶯摇头。
“唔……不重就好。”他低头时,视线聚焦地面,看到了公孙鶯脚下缺一只鞋,忽地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哦!居然是你……呵呵呵,师父他老人家说得没错,缘……皆有兆。”
“果然?”公孙鶯一怔。
老僧抬手。
堆积箩筐、柴刀、扁担的杂物房里,缓缓腾起一只残破木盒,飞到了他掌心。
他將东西递到公孙鶯面前。
“此物,该是女施主的吧?”
对方接过小盒,打开之后面色苍白。
她惊呼道:“我的鞋……怎会在那仓房里头?而且……眨眼的功夫,这鞋竟残旧如此……”
二鞋对比,没穿在脚上的这只饱经风霜,不知被收在盒內多少个岁月。
“贫僧年少时,在前院里碰见两个面貌模糊的和尚,僧衣样式来看,並非我的师兄弟。
那两位,说来也好笑,见我如见鬼似的,招呼都不打就翻墙溜了。
呵呵,每每回想,仍觉得怪诞有趣。这只僧鞋,就是他们二人留在前院的。
今日居然,让贫僧得见了鞋子的正主,缘……妙不可言。”
公孙鶯听得脊背彻底凉透,老僧所言与鬼故事有何差別?
她穿上鞋子,对方继续畅聊,“那次,算是我第二次在幻象里碰见活人,第一次见到的活人更为怪异,目生重瞳现身於竹林……
此之前啊,贫僧见的幻象千奇百怪,或是在悬崖上见著船帆,或是在静思崖见到水潭,或是在寮房里看到大蚌。
呵,镜中花水中月,屡屡出现,如顽疾一般,伴我终生……
今日居然又见。”
公孙鶯福至心灵,举高食指,抵住自己下巴。
老僧笑笑,“没错,正是尊驾。贫僧从小到老见过那么多的幻象,唯独女施主你逗留得长久,是因为庙里存的茶对胃口?哈哈。我们【宾云寺】的茶,皆为老僧自采,精挑细选。”
也不知哪句话刺入她耳中如霹雳振鸣,公孙鶯忽地站起身,疾驰回到前院,抬头去看正殿的顶梁!
先前转入这方异象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未曾仔细观察寺庙正殿高悬的牌匾。
此时节,牌上文字瞧得真真切切,她大喜过望,为了確认,她又绕著寺庙,挨个大殿小殿寻找牌匾、楹联。
果然如她所料,横竖撇捺每一笔,都与雎鳩堡那块石料的字跡一致。
若能通过某种方式,从老僧口中问出题字之人的线索,距离通幽术便又近一步。
毕竟,为寺庙牌匾楹联题字者,正是那名阵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