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研发火药
秋末的洛阳城,风里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审食其的马车刚驶出辟阳侯府所在的街巷,车轮碾过结了薄霜的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车帘內,审食其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著膝盖,心里早已把前前后后的事,盘算了个通透。
他想到的底牌就是火药,哪怕做不到明清水平,只要能达到宋元时期的基础水平便足够。哪怕不能造成大面积杀伤,单是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能在战场上出其不意地惊嚇敌军战马、衝散阵型。尤其是面对匈奴的骑射优势,或是叛军的密集阵型,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与气浪,足以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更別提未来守城时,它能炸开攻城器械,野战中能瓦解敌军士气,这便是他应对陈豨之乱、英布之乱,乃至诸吕之乱的最大底气。
而满朝文武里,最適合与他一同做这件事,也最能守住秘密的人,莫过於留侯张良。
自大汉开国,天下大定之后,张良便急流勇退,託辞辟穀修仙,闭门谢客,深居简出,整日里在府中炼丹修道,极少参与朝堂之事。明面上是沉迷黄老,求仙问道,实则是借著修仙的名头,避祸全身,远离朝堂的权力纷爭,免得落得 “兔死狗烹” 的下场。
火药本就源自古代的炼丹术,是方士们炼丹时意外发现的產物,张良日日炼丹,手里有现成的丹房、物料、熟稔药性的丹童,更有对各类矿物、药材的极致了解。
更何况,张良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聪明人,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縝密,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有他协助,火药的研製,必然能事半功倍,也绝不会出什么紕漏。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城南的留侯府。
与阳夏侯陈豨府前车水马龙的景象截然不同,留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连个守门的门房都看不到,只有两个垂手而立的小童,守在门侧,见了审食其的马车,也只是抬眼望了望,没有半分上前逢迎的意思。
审食其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对著那两个小童温声道:“烦请通稟留侯一声,就说辟阳侯审食其,前来拜会。”
其中一个小童闻言,上下打量了审食其一番,才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府里。不多时,府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身著锦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快步走了出来。
这少年眉目清秀,眼神灵动,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正是张良的二儿子张辟疆。他见到审食其,立刻躬身行礼,恭敬道:“晚辈张辟疆,见过辟阳侯。请君候隨我入府。”
审食其隨即笑著扶起他:“有劳贤侄了。”
张辟疆引著他,穿过庭院,走到了后院的丹房外。隔著木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炭火噼啪声,还有丹炉鼎盖轻轻震动的细微声响。
“家父就在里面炼丹,侯君请进。” 张辟疆推开了丹房的木门,躬身示意。
审食其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丹房之內,暖意融融,正中摆著一座紫铜丹炉,炉下炭火正旺,烧得通红。丹炉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罐、玉瓶,里面装著各色矿物、药材,墙上还掛著一幅炼丹的火候图,烟气繚绕,药香扑鼻。
一个身著素色道袍的中年修士,正背对著门口,站在丹炉前,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轻轻扇著炭火。他身形清瘦,鬚髮已有些花白,看著像个潜心修道的方士,可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著一股洞彻世事的通透与沉静。
正是留侯张良。
听到脚步声,张良没有回头,依旧看著丹炉里的火候,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带著几分笑意:“食其来了?坐吧。这炉丹,还差半个时辰的火候,稍等我片刻。”
“留侯客气了。” 审食其笑著拱了拱手,在一旁的蓆子上坐下,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看著他炼丹。
他知道,张良这辟穀修仙、闭门炼丹的日子,看似清閒,实则是在刘邦这位布衣天子的眼皮底下,求一份安稳。功高震主者身危,韩信就是最好的例子。张良身为汉初三杰之一,刘邦身边最核心的谋臣,唯有自污名节,寄情黄老,不问政事,才能让刘邦彻底放下猜忌,安安稳稳地善始善终。
过了约莫一刻钟,张良才放下手里的蒲扇,盖上了丹炉的通风口,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是常年辟穀的缘故,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走到审食其对面坐下,隨手拿起案上的茶壶,给审食其倒了一杯温热的药茶,笑著道:“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的地方?不去太尉府、丞相府走动,反倒来我这炼丹的地方,闻这呛人的烟火气?”
审食其接过茶盏,笑著道:“丞相府、太尉府,人多事多,话也多,不如留侯府这里清静,能说几句真心话。更何况,我今日来,是有一件奇事,想与留侯一同看看。”
“哦?奇事?” 张良挑了挑眉,眼里露出了几分好奇。他闭门谢客这么久,审食其是少数几个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人。这位辟阳侯,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拿出些闻所未闻的东西,兴农四策便是最好的例子。
审食其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些,开口道:“我前些日子,整理旧书,偶然得到一卷古方,据说是上古方士传下来的炼丹方子。只是这方子的配料,实在太过奇特,我遍查典籍,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丹方,思来想去,这天下,也唯有留侯你,精通丹道药性,所以特来登门,想请留侯一同试试这方子。”
一听到 “丹方” 二字,张良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亮了起来,身子也微微前倾,来了精神。他这些日子闭门炼丹,遍访古方,却始终没什么进展,如今听到有上古传下来的奇方,自然是兴致盎然。
“什么方子?配料是什么?快说来听听!” 张良急切地问道,全然没了方才那副与世无爭的隱士模样,反倒像个遇到了难题的学子,满眼的探究。
审食其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暗笑,隨即缓缓开口,吐出了那句流传了千年的火药配方:“这方子的配料,只有三味,配比也简单,便是一硫二硝三木炭。”
“一硫二硝三木炭?”
张良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几个字,眼里满是疑惑。
他炼丹数十年,对各类炼丹药材、矿物的药性,了如指掌。硫磺,性热,有壮阳、杀虫之效,炼丹时常用来做 “伏火” 之用;硝石,又名芒硝,性烈,能化七十二种石,是炼丹里常用的 “君药”;可木炭,不过是寻常烧火的木料碳化而成,除了烧火取暖,极少入丹方,更別说作为炼丹的主料了。
更重要的是,这三味药材,没有一味是能延年益寿、羽化登仙的服食之药,混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吃的丹药方子。
“食其,你这方子,没记错?” 张良皱著眉,看著审食其,“硫磺、硝石,皆是虎狼之药,性烈无比,木炭更是寻常之物,这三样混在一起,莫说炼丹成仙,吃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这哪里是什么服食丹方?”
审食其笑著道:“留侯慧眼,这方子,確实不是用来服食的。我也觉得奇特,可古方上写得明明白白,说这方子炼出来,有惊天动地之能。我也不懂丹道,所以才来请留侯帮忙,试试这方子到底有什么玄妙。就算炼不出丹药,看看这奇方到底有什么门道,也是好的。”
张良闻言,沉吟了片刻。他一生精於算计,谋定而后动,可骨子里,却依旧有著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这方子虽然看著离谱,可审食其绝非信口开河之人,既然特意登门,这方子必然有其奇特之处。
“好!那就试试!” 张良当即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眼里满是探究的兴致,“丹房里,硝石、硫磺都有现成的,木炭更是隨处可见。我倒要看看,这一硫二硝三木炭,混在一起,到底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说罢,他立刻喊来丹房里的两个小童,吩咐道:“去,取上品硫磺、提纯过的硝石,还有干透的果木炭,各取三两来,再拿研钵、药碾过来。”
“诺!” 小童连忙应声,快步跑了出去。
不多时,所需的物料便都备齐了,摆在了案上。张良亲自上手,按照审食其说的 “一硫二硝三木炭” 的比例,精准称量,然后將三样东西,分別放入药碾之中,细细研磨成粉,再倒入研钵里,一点点混合均匀。
黑色的粉末,在研钵里渐渐成型,看著平平无奇,就像寻常的炭粉一般。可审食其看著这粉末,心里却清楚,这平平无奇的黑色粉末,就是足以改变整个时代的黑火药。
就在张良低头,细细研磨混合药粉的时候,审食其看著他,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留侯,近日朝堂上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韩信被贬为淮阴侯,软禁在洛阳,楚地一分为二,封给了刘贾、刘交,韩王信被迁去了太原,陈豨被任命为代相,统领代地边军。你看,这大汉的局势,未来会走向何方?”
这话一问出口,丹房里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过了半晌,张良才放下手里的研杵,抬手指了指面前那座烧得正旺的紫铜丹炉,没有说一句话,又低下头,继续研磨手里的药粉。
审食其见状,站起身来,踱步到丹炉前,看著炉子里跳动的炭火,眉头紧锁,心里飞速思索著张良的意思。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身后的张良,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研磨好的黑色药粉,隨手拿起一张麻纸,包了小小的一包,掂了掂分量,隨即抬手,便將那纸包,扔进了烧得通红的丹炉之中!
审食其听到身后的动静,刚要回头,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在丹房里炸开!
“轰 ——!”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丹房都微微发颤,紫铜小型丹炉的炉盖,瞬间被气浪掀飞,狠狠撞在房樑上,又重重砸落在地。通红的炭火夹杂著炉灰,四溅开来,浓烟瞬间瀰漫了整个丹房,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审食其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他虽然早就知道火药会爆炸,可亲眼看著这小小的一包药粉,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惊。要知道,这只是最基础的黑火药配方,剂量更是小得可怜,就有这么大的威力,若是优化配方,加大剂量,那威力简直不敢想像。
一旁的两个小童,早已嚇得脸色煞白,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张辟疆听到爆炸声,也连忙冲了进来,看到丹房里一片狼藉,急声喊道:“父亲!您没事吧?”
“慌什么,没事。” 张良摆了摆手,他站在丹炉旁,离得最近,却依旧站得稳稳的,只是道袍上沾了些炉灰,鬚髮被气浪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满眼的兴奋与震惊,死死地盯著那被炸得变形的丹炉口。
浓烟渐渐散去,丹房里终於恢復了些许清明。
审食其继续想张良刚才动作的意思,手指丹炉?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大汉的天下,就像这丹炉,刘邦就是炉下的炭火,那些异姓诸侯王,就是炉里的丹药?火候过了,就会炸炉?
韩信已废,彭越、英布、韩王信这些异姓诸侯王,个个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刘邦对他们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削藩的刀,已经举起来了,接下来,只会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去。而陈豨去了代地,手握边军,未来必然会掀起一场大乱。
这大汉的天下,看似安稳,实则就像这烧得正旺的丹炉,里面早已积蓄了足够的火气,隨时都可能炸开。
审食其站在丹炉前,越想越觉得,张良这一指,是在提点他,未来大汉的局势,必然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 “炸炉” 之变。
审食其走上前,看著地上变形的炉盖,又看了看一脸瞭然的张良,苦笑著道:“留侯,我悟了,你指这丹炉,是不是在说,大汉未来,会有一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爆炸?那些诸侯王的躁动,迟早会引发一场大乱?”
张良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著那炸坏的丹炉,摆了摆手:“食其啊食其,你想多了!我刚才指丹炉,本来是想跟你说,天下局势,就像炼丹,只要火候拿捏得当,徐徐图之,那些诸侯王的躁动,就像炉里的药材,是可以慢慢炼化、慢慢平息的。谁知道我隨手把这药粉扔进去,它直接炸了!”
两人对视一眼,看著彼此身上沾著的炉灰,看著一片狼藉的丹房,都忍不住哭笑不得。
笑过之后,张良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锐利。他走到丹炉前,蹲下身,看著被炸得內壁开裂的丹炉,伸手摸了摸变形的炉口,指尖微微发颤。
他一生运筹帷幄,算尽天下局势,见过无数惊天动地的场面,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小的一包粉末,没有任何外力,只遇上火,就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威力,连厚重的紫铜丹炉都能炸开。
这哪里是什么丹药,这根本是足以改变战爭格局的杀器!
张良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审食其,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食其,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炼丹的古方,对不对?它根本不是用来服食的,它的用处,在战场之上!”
审食其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隱瞒,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留侯慧眼,一眼便看透了。这东西,名为火药。守城之时,用它炸攻城的敌军;野战之时,用它惊乱敌军的战马,炸散敌军的阵型;哪怕是坚城要塞,只要剂量足够,也能直接炸开城墙。这东西,若是用得好,抵得上十万雄兵。”
张良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满是震撼。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军事价值了。楚汉爭霸打了四年,最艰难的,莫过於攻城。哪怕是十万大军,围攻一座数千人驻守的坚城,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耗时数月,未必能破。可若是有了这火药,能直接炸开城墙,那坚城要塞,便再也不是阻碍了。
哪怕是小剂量的火药,在战场上突然炸开,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也足以惊乱敌军的战马,衝散敌军的阵型,在冷兵器时代,这简直是降维打击。尤其是面对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只要用这火药炸响,战马必然受惊,匈奴的骑射优势,瞬间就会大打折扣。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啊。” 张良喃喃自语,看著案上剩下的黑色火药,眼里满是惊嘆,“食其,你拿出这东西,是想好了,要用它来应对未来的乱局?”
审食其点了点头,沉声道:“留侯也看出来了,韩信被贬,异姓诸侯王人人自危,未来这天下,必然不会太平。彭越在梁地,英布在淮南,韩王信在太原,个个手握重兵,只要有一个人先反,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天下大乱。除此之外,北方的匈奴,虎视眈眈,隨时都可能南下。这火药,就是我们手里,应对这一切的底牌。”
他没有说的是,这火药,不仅是应对诸侯王叛乱和匈奴的底牌,更是未来应对诸吕之乱,保全自身,稳定大汉江山的最大依仗。
张良看著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郑重道:“好。这件事,我陪你做。这火药的配方,还有优化,我来负责,丹房里的小童,都是我的心腹,绝不会泄露半分。物料、人手,我这里都有,保证不会有外人知道。”
他很清楚,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必然会引来滔天大祸。可他更清楚,这东西,对大汉意味著什么。刘邦年事已高,太子仁弱,未来天下一旦生乱,有这东西在,就能快速平定叛乱,稳住江山。更何况,审食其愿意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他,本身就是极致的信任,他岂能辜负。
审食其闻言,心中大喜,对著张良深深一揖:“有留侯相助,此事必成!”
张良笑著扶起他,又看了看案上的黑色火药,摇了摇头,嘆道:“我炼丹数十年,求仙问道,最终没炼出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反倒炼出了这么个能毁天灭地的东西,真是世事难料啊。”
审食其也笑了,心里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还好刚才的剂量小,没闹出人命。若是这火药真的能在大汉发扬光大,未来说不定还真能设个 “子房奖”,或是 “辟阳侯奖”,专门奖励那些格物致知、推动技艺进步的后人。
丹房之外,秋风再次吹过庭院,捲起地上的落叶。丹房之內,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那平平无奇的黑色粉末,却註定要在不久的將来,掀起一场巨大的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