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手里有牌的人,才上得了牌桌
清脆的玻璃碰击声在餐厅內盪开,久久没有散去。沈微澜仰头,把那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苏緋烟则只是端著酒杯轻抿了一口。
酒杯落迴转盘,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刚才还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的修罗场,骤然降温,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平静。
陆离坐在两人中间,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又一阵的冷汗直往外冒,头皮都要炸了。
为了打破这要命的沉默,他果断开启了终极求生模式,化身海底捞金牌服务员。
“那什么……汤凉了就不补了,趁热,趁热!”
陆离猛地站起身,抄起一把乾净的公筷,动作麻溜。
他先是一步跨到沈素云身边,稳稳舀了一碗热汤:
“妈,您刚才咳嗽了两声,这当归汤最润肺,火候刚刚好,您多喝点。”
接著身子一转,拎起茶壶凑到江淮舟跟前:
“姨父,这大红袍这两天泡著还习惯吧?改天我再托人给您寻点好茶。”
紧接著给沈素月递纸巾,各种奉承话张口就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一块剔得乾乾净净、没有半根骨刺的鱸鱼腹肉,稳稳放进苏緋烟的碟子里。
“老婆,你今天累坏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费神,得多吃点菜补补。”
陆离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家务型暖男操作,硬生生用一层滑稽的日常感,把刚才那场撕裂性对话的锋芒给包裹了进去。
表面上唯唯诺诺、求生欲爆表,但他心里的算盘这会儿正打得火星子直冒。
【好傢伙,这回算是开眼,老婆这一手以退为进合併同类项,比顾倾城的公关通稿狠多了!】
【明面上是不计前嫌给了沈微澜一个合法编制,实际上是把暗处的刺客直接提溜到了大街上。】
【亮在阳光底下的刀,肯定比藏在被窝里的针好防啊。】
【小姨子原本搁那儿玩破碎感呢,现在好了,直接被编入了战斗序列。】
【这投名状一交,以后再想玩夜袭偷家那一套,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只是苦了我陆某人,之前是被你们俩各凭本事分別暗杀,眼看就要修成正果,现在直接变成了受联合监控。】
这一长串疯狂的吐槽,一字不落地全传进了苏緋烟的耳朵里。
原本因为一百亿市值蒸发和全网舆情带来的暴躁,居然被这几句没正形的抱怨给奇妙地冲淡了几分。
苏緋烟没抬头看他,只是把鱼肉放进口中,细细咀嚼,那张美艷冷绝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不过端起杯子喝水时,指尖的力道鬆了些。
而坐在斜对面的沈素月,全程保持著托腮的姿势,完全没有出声打扰。
作为顶级的乐子人兼老江湖,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眼睛早就把桌上的暗流摸了个底朝天。
陆离的装傻充愣,苏緋烟的以静制动,还有自家女儿那股破釜沉舟却又有些无所適从的衝动,全在她眼底过了一遍。
她懂了。
大外甥女这是亮了底线。
允许微澜留在这张桌子上,是她给出的最大让步。
但潜台词很明白:留下来可以,去当一把扫清外围障碍的好枪,充当个看门狗。
想当平起平坐的竞爭者?门都没有。
但这对现在的沈微澜来说,已经是硬生生从铁板一块的防线里,抠出来的最好筹码了。
如果不趁著这个时候撤出战场,自己和江淮舟继续凭著长辈的身份在別墅里压阵,苏緋烟只会觉得沈家势力盘根错节,防备心越来越重。想要让女儿真的在这个家里立足,当父母的,得適时下桌子了。
沈素月右腿微抬,在餐桌隱蔽的桌布下方,膝盖撞了一下旁边江淮舟的腿。
江淮舟正吹著茶杯里的浮沫,一副与世无爭的老好人模样。
感觉到妻子的撞击,他手腕在桌底轻轻翻转,指背在沈素月的手背上敲了两下。
这意思是,收到。
沈素月立刻放下手里的银筷,拿了张餐巾压了压唇角。
她身体向沈素云那边倾斜了几分,特意拖长了音调打破沉默。
“大姐,你看这今晚闹腾的,几天我们一家子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天天白吃白喝不说,还要看这帮小年轻唱这齣大戏。”
她故意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你不会嫌我们这两口子太烦,打算过两天就把我们连人带行李赶出去吧?”
沈素云刚才一直端坐著,保持著一种不怒自威的低气压。
听到亲妹妹话里有话的试探,这位家里的话事人,终於放下了手里的汤碗。
她的目光在陆离和苏緋烟身上慢慢地盘旋了一圈。
“赶什么赶,自家人住在一起,无非是多副碗筷的事,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沈素云拿手帕擦了擦手,话锋一转。
“不过嘛……这家里人一旦多了,规矩怎么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妖魔鬼怪,另当別论……这门里面的事,我一把老骨头也懒得管。”
“究竟怎么个章法,你们年轻人自己掂量著办。”
一句“门里面的事懒得管”,等於是拿太后的印章直接盖了戳。
这就代表著,这套云顶別墅的绝对治权,正式下放给了苏緋烟,也是在变相地告诉沈微澜:长辈不插手,以后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
……
晚饭过后,餐厅里的低气压终於散去。
陆离为了避开客厅里隨时可能復发的修罗场余波,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餐桌收拾乾净,自告奋勇钻进了厨房去洗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哗哗地砸在水槽里,他试图用这物理噪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外面的客厅里,人已经散了大半。
沈素云上了二楼去泡澡歇息;
苏緋烟转身进了书房,去处理顾倾城带来的大坑;
沈素月则藉口回房敷面膜,早早离开了战场。
空荡荡的超大客厅里,只剩下沈微澜一个人。
她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併拢,双手不由自主地搅著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的下摆。
刚才那一场硬碰硬的摊牌,几乎抽乾了她的全部力气。
虽然误打误撞拿到了留下来的许可令,但付出的代价是彻底打碎了自己偽装许久的柔弱小白花人设。
她盯著面前黑屏的八十寸电视,有些发懵。
往后该怎么走,她其实根本没底。
就在这时,江淮舟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的玻璃门处转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个白瓷的圆盘,盘子里装著几个色泽金黄、圆润饱满的橘子。
江淮舟不紧不慢地走到沈微澜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橘子。
大拇指毫不费力地掐进橘皮,“呲”的一声轻响,清爽微酸的汁水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江淮舟剥得很细致,不但把皮去得乾净,连果肉上那些白色的絮状橘络也一根根地扯了下来。
弄乾净后,他掰下一半橘子,直接递到了女儿眼前。
“爸……”
沈微澜回过神,看著递过来的橘子,咬了咬下唇,声音带了点发颤。
她以为自家老爸要批评她刚才沉不住气、失了分寸。
江淮舟没接茬,只是把橘子又往前递了递:
“拿著。”
沈微澜顺从地接了过来。
老狐狸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细嚼慢咽后吞了下去,隨后拿起旁边的热毛巾,一根根擦拭著手指。
江淮舟淡淡扫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玻门后,还能隱约看见陆离为了表现正在疯狂刷锅的背影。
“刚才你表姐说的那番话,水很深。”江淮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微澜捏著橘子,屏住了呼吸。
“但你不用慌。”
江淮舟把擦过手的毛巾扔回盘子里,语气温吞。
“你只要记住她的前半句就行。”
沈微澜眨了眨眼,那股因为衝动而產生的迷茫感正在慢慢褪去。
“而且你大姨也说了,关起门来,怎么折腾那是自家的事。”
江淮舟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
“枪打出头鸟,她现在要让你去挡外面那些烂摊子,你就乖乖去。”
”別觉得这是委屈自己,给她当了打工人。”
老狐狸伸出食指,在沙发真皮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在你们俩这个暂时的联盟里,她出的是名门正室的名头和资源,你出的是力气和手段。”
”替她把外围那些棘手的脏东西扫乾净了,你手底下的筹码,这不就慢慢攒起来了吗?”
江淮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对襟外套,居高临下地看著女儿。
“总有一天,外人是进不来了,而在关起门来的那一刻,手里有牌的人,才上得了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