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好莱坞（一）
“想当妈妈了？”他捏了捏她的脸，跟十年前一样。陈雪茹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轻轻“嗯”了一声。
何大民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额头温温的，带著点细汗。“那就生。生个女儿，像你一样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陈雪茹抬起头瞪他，嘴角却翘著：“你怎么知道是女儿？万一是儿子呢？”
“儿子也一样，”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她嚇得尖叫，搂著他的脖子笑，“像我一样，能挣钱，还能保护你。”
“去你的，谁要你保护。”她捶了他一下，脸更红了，“谁跟你……努力……”
何大民哈哈大笑，抱著她倒在沙发上。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暖融融的画。
第二天一早，阿忠开著黑色的林肯车来接他们。陈雪茹穿著那条红裙子，头髮披在肩上，耳朵上戴著何大民送的白玉兰耳环——那是他托人在苏州定做的，羊脂玉的料子，雕得栩栩如生。她坐在车里，手扒著窗户往外看，眼睛像不够用似的。
“大民哥你看！街上的人都穿得好少啊！”她指著路边穿短袖的行人，惊讶地说，“都冬天了呢！”
何大民笑著帮她理了理头髮：“洛杉磯的冬天不冷，跟香港差不多。”他想起昨天在酒店泳池，还有人穿著泳裤游泳，陈雪茹当时看得目瞪口呆，说“美国人真是不怕冷”。
环球影城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是带著孩子的家庭，孩子们举著棉花糖和气球，嘰嘰喳喳的。陈雪茹一下车就被门口的巨大海报吸引了——上面画著个戴著牛仔帽的男人，骑著马在荒漠里狂奔。
“哇！是西部片里的场景！”她拉著何大民的手往里跑，红裙子在人群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何大民跟在她后面，手里提著相机，阿忠拎著个大包，里面装著水和零食。陈雪茹像个孩子似的，看见什么都新鲜。她在“绿野仙踪”的布景前停下，指著那座歪歪扭扭的小木屋：“这是桃乐丝的家！我在香港看过这部电影！”她站在木屋前，让何大民给她拍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埃及神殿的布景前，她学电影里的木乃伊，伸出手张牙舞爪，何大民赶紧按下快门。纽约街头的布景里，她穿著红裙子，站在黄色的计程车旁，学美国女人的样子叉著腰，逗得旁边的外国游客都笑了。
何大民拍著拍著，忽然就出了神。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香港油麻地的绸缎庄，第一次见陈雪茹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八岁，穿著浅蓝色的旗袍，头髮梳成一丝不苟的髮髻，坐在柜檯后打算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光。他当时站在柜檯前，看著她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民哥！发什么呆呢？”陈雪茹跑过来，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她递给他一瓶水，“快喝口水。”
何大民接过水，拧开盖子递给她：“你先喝。”
她喝了两口，抹了抹嘴，好奇地看著他：“刚才在想什么？笑得那么傻。”
“在想你第一次见我的样子。”他笑著说，“那时候你站在柜檯后，算盘打得震天响，我还以为你是母老虎呢。”
陈雪茹“呸”了一声，伸手掐他胳膊：“你才是老虎！当年你站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问你要什么料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还以为你是来偷东西的呢！”
“我那不是紧张吗？”何大民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怕你不理我。”
“油嘴滑舌！”陈雪茹抽回手，脸红得像晚霞，却忍不住笑。
中午在影城的小餐馆吃饭，何大民点了两份汉堡薯条。陈雪茹看著盘子里那个夹著牛肉饼的麵包，皱著眉头：“这东西能好吃吗？”她拿起汉堡，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牛肉饼煎得香香的，夹著芝士和番茄，还有点酸黄瓜的清爽。
“好吃！”她又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番茄酱。
何大民拿出手帕，帮她擦掉：“喜欢就多吃点。”
“不行，”她摇摇头，摸了摸肚子，“会胖的。你看那些美国女人，好多都胖乎乎的。”
“胖了也好看。”何大民夹了根薯条递给她，“你怎么样都好看。”
陈雪茹瞪了他一眼，却乖乖地把薯条吃了。阳光从餐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红裙子上，像撒了一把金粉。
下午去好莱坞大道，星光大道上镶满了星星，每个星星上都刻著名字。游客们低著头，在地上找自己认识的明星。陈雪茹也跟著找，找了半天，一个名字都不认识。
“这些人是谁啊？”她蹲在地上，指著一个星星问，“约翰·韦恩？没听过。”
何大民笑了：“都是美国的电影明星。以后我们多看看电影，就认识了。”
“看电影还得花钱呢。”陈雪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还不如在家听戏。”
“等回去，我在香港开个电影院，专门放美国电影。”何大民牵著她往前走，“让你看个够。”
“才不要，”她摇摇头，“美国电影里的人说话太快，听不懂。”
他们走到中国剧院门口，那里有很多明星的手印和脚印。陈雪茹把自己的手按在玛丽莲·梦露的手印上，惊讶地说：“她的手好小啊！”何大民拿出相机，给她拍了张照，照片里她的手和金色的手印重叠在一起，像个小小的仪式。
路过一家电影院时，何大民忽然停下了脚步。电影院门口掛著幅巨大的海报，上面是个穿著黑色紧身衣的亚洲男人，手里拿著一副双节棍，眼神凌厉，像是能穿透海报。海报上写著电影名字：《青蜂侠》。
“李小龙。”何大民轻声念出名字。
陈雪茹凑过来看：“你认识他？”
“在香港听过。很厉害的功夫明星。”何大民看著海报上的人，心里有点复杂。他想起前世，这个男人会在几年后突然离世，年仅三十三岁。全世界都为他惋惜，报纸上连篇累牘地报导，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
“比你还厉害？”陈雪茹好奇地问。她知道何大民会功夫，有一次在香港遇到劫匪，他三拳两脚就把人打趴下了。
何大民笑了：“打架他不行，拍戏我不行。”
“那我们去看他的电影吧！”陈雪茹拉著他往电影院里走，“我想看看他怎么打架。”
电影票不贵，一人两美元。电影院里人不多，大多是年轻人。电影开始了，李小龙演的是个配角，叫加藤，是主角的司机兼保鏢。戏份不多，但每次出场都让人挪不开眼睛。他的动作太快了，拳头和脚像带著风，坏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尤其是双节棍，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呼呼生风。
陈雪茹看得眼睛都不眨，嘴里小声惊嘆：“天吶！他怎么这么快！”
何大民也看得认真。他能看出李小龙的功夫是真功夫，不是花架子。每个动作都乾净利落，充满了力量。只是他总觉得，李小龙的眼神里藏著点东西，像一团火，烧得太旺，好像隨时会把自己也烧了。
电影结束后，陈雪茹还在兴奋：“太厉害了！这个人以后肯定能成大明星！”
何大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沉。他忽然做了个决定：“走，带你去见见他。”
陈雪茹愣住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何大民拉著她往电影院后面走，“但可以认识。”
电影院后面是派拉蒙影业的摄影棚。门口有两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保鏢，抱著胳膊站著，表情严肃。何大民让阿忠去跟保鏢说，保鏢摇了摇头，说没有预约不能进。
何大民拿出手机，拨了个號码。电话很快接通了，他用英语说了几句，掛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一个穿著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油亮的白人男人小跑著出来，脸上堆著笑，对著何大民点头哈腰：“何先生！抱歉抱歉，不知道您来了！快请进！李先生正在拍夜戏，马上就好！”
陈雪茹惊讶地看著何大民，小声问：“你认识他？”
何大民笑了笑，没说话。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去年他通过海外公司，悄悄买下了派拉蒙母公司的部分股份，现在他是这家电影公司的股东之一。这个白人是摄影棚的负责人，刚才的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摄影棚里很吵，灯光亮得刺眼。地上铺著轨道，摄像机在轨道上滑动，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喊著各种指令。李小龙正在拍一场打戏，对手是个高大的白人演员。导演喊“开始”，李小龙像猎豹一样扑过去，拳头快得只能看到残影。“砰！”白人演员被打得后退几步，撞在布景墙上。
“cut！”导演喊停，皱著眉头，“布鲁斯，太快了！摄像机跟不上！能不能慢一点？”
李小龙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有点不耐烦，但还是重新摆好姿势。他穿著黑色的功夫服，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肌肉。
何大民站在角落里，看著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动作。每次导演喊“cut”，他就深吸一口气，重新来。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但他的眼神始终专注，像盯著猎物的狼。
“他很认真。”陈雪茹轻声说，眼睛里带著敬佩。
何大民嗯了一声。他知道李小龙有多拼。这个年代的好莱坞，亚洲演员很难有出头之日，只能演些反派或者小配角。李小龙为了爭取一个好角色，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终於，导演喊了“过”。李小龙鬆了口气，拿起毛巾擦汗。这时，那个白人负责人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李小龙转过头，看向何大民这边，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何先生？”他伸出手，中文说得有点生硬，但很標准，“你好，我是李小龙。”
何大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手劲很大。“久仰大名，李先生。”
李小龙打量著何大民，眼睛里带著好奇：“何先生也练功夫？”
“练过一点皮毛。”何大民笑了笑。
“改天有机会，可以切磋一下？”李小龙的眼睛亮了，像遇到了知音。
“好。”何大民点点头。
李小龙又看向陈雪茹，笑著问：“这位是？”
“我太太，陈雪茹。”何大民介绍道。
陈雪茹对他笑了笑，微微鞠了一躬：“李先生好。”
“何太太好。”李小龙连忙回礼，又看向何大民，挤了挤眼睛，“何先生好福气。”
何大民也笑了。他看李小龙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热血，一样的不服输。
他们找了个休息区坐下，工作人员给他们端来咖啡。李小龙喝了一大口，开始聊起自己的电影梦。他说他想拍一部真正的功夫电影，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功夫，知道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他们总觉得中国人只能演傅满洲那样的坏人，要么就是洗衣工、餐馆服务员。”他激动地挥著手，眼睛里闪著光，“我不服！我要让他们看看，中国人也可以很帅，很能打，也可以当英雄！”
何大民静静地听著，心里有些触动。他想起自己刚到香港时，外国人也看不起中国人，觉得华人只会开餐馆、修铁路。这些年他拼命赚钱，就是想让中国人在海外能抬起头。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何大民认真地说。
李小龙看著他，忽然笑了：“何先生，你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