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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一杯茶没喝完,底牌翻了两张

    招待所的土灶膛里,松木柴噼啪作响。
    陈大炮光著膀子,手里的长柄铁勺在铁锅底刮出一阵刺耳的摩擦音。
    半锅干辣椒里,几块走地鸡带著骨头翻滚。辣味一卷出去,站在门口的老马捂住鼻子,连退到门槛外。
    “陈师傅,你这菜要辣死人嘞。”
    陈大炮把一盘剥好的蒜瓣倒进锅里,拿抹布擦了把汗。
    “海岛风湿重。”他把火压小一点。“得拿重口逼一逼骨头缝里的寒气。”
    锅边还温著一个砂锅,盖子一揭,浓郁的肉香混著药材味直接盖住了辣味。
    里头是一整只甲鱼,燉到壳边都软塌下去。
    陈大炮把辣子鸡盛进豁口瓷盘,端起砂锅,大步走向走廊最里头的小单间。
    单间门半开著。
    周德明坐在木板床边,手里拿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正慢条斯理地吹著里头漂浮的高碎茶叶。
    陈大炮用脚勾开门,把两盘硬菜重重搁在掉漆的小方桌上。
    桌面震了震。搪瓷缸里的茶水泛起波纹。
    “周处长。”
    陈大炮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岛上物资紧,没啥好招待的。一碗辣子鸡,一锅王八汤。你尝尝对不对胃口。”
    周德明放下茶缸。
    他看了一眼满盘红亮的辣椒,又看了一眼砂锅里漂著的甲鱼盖壳。
    “陈师傅客气了。”
    周德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我这人胃口浅,吃不了太刺激的东西。”
    陈大炮拿起筷子,从辣椒堆里精准地挑出一块鸡肉,扔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鸡肉炒老了,嚼著费牙。”
    陈大炮吐出一块碎骨。
    “手伸太长,也容易折。”
    周德明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手帕叠成方块,放回口袋。
    “厨子做菜讲火候。”
    周德明端起茶缸。
    “火大了糊底,火小了不熟。外头那些伸得太长的手,也该拿刀背敲一敲。”
    陈大炮拿起黄铜旱菸杆,在鞋底磕了两下。
    “刀背敲不疼。”他往烟锅里填著菸叶。
    “遇到那起子吃里扒外的畜生,得直接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海风把旧木格窗户吹得嘎吱直响。
    陈大炮划了根火柴,点燃旱菸。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弥散开。
    “周处长。”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严奉山这个名字,你听过吧?”
    周德明端杯的手悬在半空。
    杯中茶水晃出一圈极细的波纹,碰在杯壁上,碎成几点水花。
    周德明把杯子放下。他抬起头,直视陈大炮的眼睛。
    “同一间办公室坐过。”
    周德明语气平淡。
    “坐一间屋,未必吃一锅饭。”
    陈大炮咧开嘴笑了。
    他把旱菸杆插回腰后,站起身。
    “那这锅王八汤,周处长得趁热喝。冷了,就全剩腥气了。”
    陈大炮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德明看著桌上那只燉得稀烂的甲鱼,拿出钢笔,在手边的红格纸上画了一个圈。
    三號防空仓库前坪。
    刘国栋背著手站在贴了白封条的配电箱前,脚尖在青石板上点著拍子。
    那双鋥亮的皮鞋上沾了些海带泥。
    林玉莲坐在石桌后,左手压著帐本,右手扶著铁算盘。
    她眼皮也没抬一下,专注地核对著上午出库的鱼饼数量。
    几十个军嫂聚在车间门口,手里拿著洗刷工具,冷眼看著刘国栋。
    刘红梅手里攥著一把生锈的刮鳞刀,刀刃在石墩子上蹭了两下。
    “这有些人啊,就跟那海里的癩蛤蟆一样。咬不著人,专噁心人。”
    她嗓门大,半个前坪都听见了。
    刘国栋脸色沉了沉,转头衝著林玉莲开了口。
    “林掌柜。”刘国栋冷哼。
    “拉闸一天,你们冷库里那些碎鱼头也该发臭了吧?认个错,把那份归口管理协议签了,我去跟周处长求个情。”
    林玉莲的食指在算盘珠上拨了一下。
    啪。
    木珠撞击档杆。
    “刘副厂长操心太多了。”林玉莲拿起蘸水笔,在帐页上勾了一笔。“我们这小作坊,用不起您的大船。”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撕开海雾,从码头方向狂飆而来。
    车轮碾过烂泥坑,溅起大片黄泥汤,直奔仓库前坪。
    吱。
    轮胎在距离刘国栋不到三米的地方死死剎住。
    泥点子甩了刘国栋一裤腿。
    刘国栋嚇得跳脚后退,差点撞在配电箱上。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刚从车上跳下来。他连军帽都没戴,衣领口敞开著,脑门上全是大汗。
    他转身从后座拽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文件袋。
    “赵团长。”刘国栋赶紧迎上去,指著身后的配电箱。
    “你看这地方,简直无法无天!私接军用电缆,我正代表计委调研组进行查封整改。”
    赵刚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
    他大步走到石桌前,把文件袋用力拍在林玉莲的帐本旁边。
    砰。
    石桌震得灰尘直扬。
    “玉莲。”赵刚抹了把额头的汗。
    “老班长要的东西,军区批下来了。”
    林玉莲立刻站起身。她解开文件袋缠绕的棉线,抽出一份厚实的红头文件。
    首页左上角,三个烫金的大字。
    绝密件。
    往下,是一排鲜红的钢印。
    林玉莲把文件翻开,直接摊在桌面上。
    此时周德明刚好从大路上走过来,手里拎著那个黑牛皮公文包。
    他看著桌上的红头文件,步子停住。
    刘国栋急慌慌地凑上去探头。
    林玉莲手指点在文件第二页的粗体字上,声音清脆干练。
    “南麂岛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其核心冷链及加工设施,即日起全面纳入军方后勤配套保障体系。允许独立接入一號防空专线,享有特级用电优先权。”
    林玉莲抬起头,目光直刺刘国栋。
    “发文日期,七月十二日。”
    林玉莲的食指在纸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比你们登岛,早了整整五天。”
    刘国栋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指著文件,结结巴巴。
    “这……这不可能。地方企业怎么能进军方保障序列?这不合规矩!”
    “你算老几,来教军区后勤部定规矩?”
    陈大炮手里握著一把长柄菜刀,从后山方向大步走来。老黑跟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
    他走到配电箱前,抡起菜刀。
    咔嚓。
    那条白色的查封纸带被菜刀直接劈成两截。
    陈大炮把菜刀插回腰上,转头看著刘国栋。
    “老子的机器,接的是老子的命脉。你敢断,老子就拿这菜刀跟你讲讲道理。”
    刘国栋腿肚子一软。他转头求助般看向周德明。
    “周处长!他们抗拒调查!这简直是割据称王!”
    周德明走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被撕碎的封条,又仔细端详了林玉莲面前那份红头文件。
    红泥印泥透纸而出,钢印边缘清晰锐利。
    周德明把公文包换到左手。
    “既然有军区批文。”周德明语气平静。“手续合规。这第三笔帐,算陈家过关。”
    刘国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处长!不能这么算了!他们那个外匯……”
    “刘副厂长。”赵刚打断了他。
    赵刚往前跨了一步,宽厚的肩膀直接把刘国栋逼退半米。
    “调研组要查地方帐务,我们军方管不著。但这三號仓库,还有底下那个深水码头,现在掛的是军民融合基地的牌子。”
    赵刚瞪著牛眼。
    “以后你们谁要来这块地皮上转悠,全程必须有团部参谋跟著。谁敢乱闯,先尝尝警卫连的枪托!”
    刘国栋咬著后槽牙。他转头看向四周,几十个军嫂手里拿著傢伙什,老黑露著獠牙,陈大炮握著铁锤柄。
    他把腋下的牛皮纸袋夹紧,转身就走。
    “咱们走著瞧!”
    刘国栋走得极快,逃命似的奔向码头方向。
    刘红梅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
    “慢点跑!小心帽子扣太多,压断脖子!”
    几个军嫂笑出声,手里的洗刷工具又响了起来。
    周德明没理会刘国栋。
    他走到石桌前,看著林玉莲把文件仔细收好。
    陈建锋拄著拐杖从调度室走出来,站在父亲身边。
    “周处长。”陈建锋挺直腰板。“既然帐查清了,互助社是不是能正常生產了?”
    周德明看著陈建锋,突然压低了声音。
    “刘国栋那天下午去了你们通讯室。他给谁打的电话,你们查过吗?”
    陈建锋心口猛地一紧。右手下意识握紧了拐杖。
    通讯室是军用线路。
    刘国栋一个地方干事,借用军线外呼,必须过守备团总机接驳。
    这就意味著,刘国栋在岛上或者团部里,有一个能帮他绕过登记簿的內应。
    陈建锋眉头拧成死结,刚要开口追问,周德明却已经把手里的红皮本子塞进了公文包。
    “点到为止。”周德明扣上皮包的金属搭扣。
    “剩下的,陈连长自己琢磨。”
    他转身走向院外。
    刘国栋那帮人早就跑得没影,院子里只剩军嫂们剁鱼的篤篤声。
    陈大炮站在配电箱旁,嘴里咬著没点火的旱菸杆,冷眼看著周德明的背影。
    走到院门口,周德明的脚步停住。
    海风把他的灰布夹克吹得鼓起,他回过头,视线越过陈家父子,长久地看了一眼三號仓库厚实的防空铁门。
    “陈师傅。”周德明看回陈大炮,语速放得很慢,“你们的帐,先守好。”
    陈大炮把手里的长柄铁锤拋给身后的老莫。
    “周处长。”陈大炮拔出嘴里的烟杆,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磕,“你要查的帐,也別让人烧了。”
    周德明捏著公文包提手的手指收紧。
    他僵了半息,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入潮湿咸腥的海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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