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一盘鱼饼,一碗白粥
车间里剁鱼声还在响。案板一排排摆开,鱼头归桶,鱼肉入盆,鱼骨推去熬汤。
刘红梅嗓门压都压不住。
“快点快点!德成行要加单,今天多出两百斤,谁手慢,晚上自己刷桶!”
胖嫂在旁边骂回去。
“知道了!你当我手是柴油机啊,一拉就转?”
桂花嫂抱著陈安从车间门口探头。
“小祖宗都被你吼醒了。”
刘红梅头也没抬。
“醒了正好,让他看看婶子们怎么给他挣奶粉钱!”
刘国栋听著这动静,眉头皱得更紧。
“陈师傅。”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屑。
“说。”
刘国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出口水產品统一归口管理意见徵求稿》,摊在桌上。
纸张挺新,红字標题压得很足。
“出口创匯,讲究统一牌子、统一出口、统一结算。”
他手指点了点文件,又看了一眼陈锡堂。
“你们互助社规模小,资质弱,单独接南洋集采,风险太大。”
陈锡堂端起茶杯,吹了吹。
茶叶在杯沿打了个转。
他没喝,又放回去了。
刘国栋继续往下说。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们谈个合作模式。德成行的订单,走省食品工业公司统一对接。你们互助社负责代工。”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缓。
“利润分成,七三开。省公司七,你们三。”
林玉莲的手指在帐本边角按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
陈大炮抬手拦住。
“先吃。”
刘国栋一愣。
“现在谈正事。”
陈大炮抬眼看他。
“货都没吃明白,就张嘴分帐?你谈个锤子正事。”
刘国栋的脸彻底黑了。
科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师傅,刘厂长代表省里来调研,流程上还是要尊重一下。”
陈大炮看向他。
“省里派人来,我欢迎。”
他指了指车间。
“但你们连我们卖的是什么货都没搞清楚,进门就要拿七成。咋的,省厂的筷子比別人长?”
刘红梅在车间门口噗嗤一声。
胖嫂立刻跟著笑。
刘国栋的脸掛不住了。
陈大炮往车间方向喊。
“刘红梅,端鱼饼!”
“来了!”
刘红梅擦了擦手,端出两个白瓷盘。
一盘五块。
顏色金黄,边上煎得微焦,掰开还能看见鱼肉纹理。
另一盘也是五块。
顏色发白,表面压得平整,边角齐齐整整。
刘红梅把第一盘放在陈锡堂面前。
“陈老先生,这是我们互助社手打的。”
她又把第二盘推到刘国栋那边。
“这是刘厂长带来的样品。”
刘国栋脸色一僵。
“你怎么知道?”
刘红梅嘿嘿一笑。
“你那秘书进门就抱著个铁皮饭盒,捂得跟抱金疙瘩似的。咱干车间的,闻味儿就知道里面装鱼饼。”
科长的脸涨红了。
陈锡堂先夹了国营厂那盘。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筷子放下了。
他拿起旁边的白开水漱了漱口,又夹起互助社那盘。
咬一口。
嚼。
他的眉头鬆开了。
又夹一块。
这回嚼得慢。
嚼完了,他抬头看刘国栋。
“刘厂长,你这鱼饼,鱼肉鬆,淀粉重,油味闷。”
刘国栋立刻坐直。
“陈先生,採购不能只看口味,还要看体系,看渠道,看国家计划。”
陈锡堂抬手,止住他的话。
“我吃了四十年鱼。”
他把筷子放下。
“鱼肉鬆,说明鱼进厂时鲜度已经掉了。淀粉重,是为了压成本。油味闷,是机器压制,鱼油出不来,火候也没走透。”
刘国栋张了张嘴。
陈锡堂继续说。
“机器压得再平,也骗不了舌头。”
他转头看陈大炮。
“陈师傅,这个单,我要加量。”
陈大炮点头。
“翻倍?”
“翻倍。”
前坪上安静了一下。
车间里剁鱼声都慢了半拍。
刘红梅眼睛一亮,差点把盘子磕桌上。
六百箱。
这不是一笔小买卖。
冷库要扩,人手要加,柴油也得翻著算。
刘国栋猛地站起来。
“陈先生!採购不能这么儿戏!南洋订单涉及外贸计划,涉及省內统筹,哪能凭一盘鱼饼定下来?”
陈锡堂看他。
“刘厂长,我是商人。”
他把国营厂那块鱼饼推远。
“商人看货。”
他又指向互助社那盘。
“这货,我收。”
再指向国营厂那盘。
“这货,我不收。”
刘国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
摊在桌上。
“三十一比二十二。”
刘国栋凑近看。
那是广交会盲品对决的成绩单。
“恆丰祥”三个字印在最上面。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林玉莲这时候走过来。
她从挎包里抽出三份文件。
一份一份摊开。
“刘厂长,您的介绍信管省內调拨。”
她把第一份推过去。
“这是德成行的验收合格函。走的是南洋华侨商会渠道。”
又推第二份。
“这是外匯回执。我们有独立结匯资格。”
第三份。
“这是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批文,还有省军区五年豁免观察期红头文件。”
她抬头看刘国栋。
“您那份《意见徵求稿》,还得继续徵求。”
刘红梅在旁边小声补刀。
“徵求嘛,就是还没定。咋一进门就想拿七成,手伸得怪快。”
胖嫂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桂花嫂低头哄陈安。
“小祖宗,別学,咱长大了只挣乾净钱。”
刘国栋翻了两页文件,纸边被他捏皱。
他猛地拍桌。
“你们这是私接外单,乱搞资本主义尾巴!”
刘红梅在旁边嗤了一声。
“尾巴能挣外匯,你们厂咋不长一条?”
胖嫂在后面差点笑喷,捂著嘴转过身去。
刘国栋气得胸口起伏。
陈大炮没骂。
他转身进了车间。
三分钟后,他端著一个搪瓷盆出来。
盆里是一整份葱烧海参。
酱色油亮,葱段软烂,海参臥在汤底里,胶质掛著勺。
他把盆放在陈锡堂面前。
“陈老先生,尝尝这个。”
陈锡堂的眼睛亮了。
“这是……”
“广交会那锅。”
陈锡堂拿起筷子,夹了一段葱。
咬一口。
他闭上眼,嚼得很慢。
嚼完了,他睁眼。
“好。”
他又夹了一块海参。
“还是这个味。”
陈大炮点头,又让刘红梅端了一碗白粥过来。
放在刘国栋面前。
白粥。
清汤寡水的。
刘国栋盯著那碗粥,脸色铁青。
“你什么意思?”
陈大炮低头给陈安夹碎鱼饼。
“客人吃菜。”
他顿了顿。
“来找茬的喝粥,养胃。”
科长在旁边拽刘国栋的袖子。
“刘厂长,算了,先回去再说。”
刘国栋甩开他的手。
“我代表省里来调研,你这是什么態度!”
陈大炮抬眼看他。
“你代表省里,我代表我孙子。”
他把碎鱼饼塞进陈安嘴里。
“我孙子要吃奶粉,要吃鱼饼。你那份意见稿,能给他变出一罐奶粉来?”
刘国栋气得浑身发抖。
这话粗。
可桌上的合同、回执、红头文件,全压在他面前。
他一时接不上。
陈锡堂这时候从西装內袋掏出钢笔。
“林掌柜。”
林玉莲走过去。
“世伯。”
“合同呢?”
林玉莲从帐本里抽出一份空白合同,摊在桌上。
陈锡堂拔下笔帽。
“第一批三百箱,现在加到六百。”
他在数量栏里写下“600”。
“预付比例还是三成。”
林玉莲点头,拿起铅笔记。
陈锡堂签完字,把笔帽盖好。
他看了一眼刘国栋。
“刘厂长,你那个七三分成,我不接受。”
刘国栋脸色难看。
“陈先生……”
陈锡堂打断他。
“我做了三十七年生意。好货配好价,烂货我不碰。”
他站起来,拄著拐杖。
“这单,我只认恆丰祥。”
秘书跟上,扶住他胳膊。
陈锡堂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看陈大炮。
“陈师傅,晚点我会再来一趟。有些话,当面说。”
陈大炮点头。
“等您。”
陈锡堂拄著拐杖往外走。
那个旧牛皮箱还在秘书手里,锁扣磨得发亮。
刘国栋也跟著带著人走。
科长抱著公文包,刘国栋那张《意见徵求稿》还摊在桌上。
没人收。
刘国栋走到仓库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陈大炮在后面喊了一句。
“出门小心。”
刘国栋回头。
陈大炮蹲在地上,正给陈安擦嘴。
头也没抬。
“门槛刚修的,別给老子踩脏。”
刘国栋的脸涨成猪肝色。
科长拽著他往外走。
“刘厂长,走吧走吧……”
两个人走远了。
刘红梅凑到陈大炮身边,压低声音。
“大炮叔,这姓刘的不会善罢甘休。”
陈大炮把陈安递给她。
“那就让他来。”
他站起来,看著码头方向。
“老莫。”
老莫从仓库角落走出来。
“嗯。”
“盯著他们。看他去哪。”
老莫点头,转身往码头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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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莲把合同收好,夹进帐本。
她走到陈大炮身边。
“爸,陈世伯说晚点再来,是不是还有事?”
陈大炮看著远处。
“有。”
“什么事?”
陈大炮没回答。
他转身进了车间。
林玉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刘红梅抱著陈安走过来。
“嫂子,你说陈世伯那个箱子里装的啥?”
林玉莲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爸心里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