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六个字,三道锁,一把杀猪刀
堂屋里的灶火烧到一半,柴梗断了,火矮了一截。陈大炮怀里夹著陈安进门。
小傢伙玩累了,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嘴里还叼著半截磨牙棒。
老莫跟在后头。
手里捧著那只铁皮罐。
他把铁皮罐放上八仙桌。
林玉莲正在算车间计件。
她放下铅笔,眼睛落在那只罐子上。
军绿色漆皮,焊缝整齐,盖口的蜡封已经裂开。
陈大炮把陈安交给刘红梅。
“抱里屋去。”
刘红梅一看他的脸,贫嘴也收了。
“安安,跟婶走。”
陈安迷迷糊糊喊了声“爷”。
陈大炮喉结动了动。
“去睡。”
刘红梅抱著孩子进屋,脚步轻了许多。
陈大炮把盖子翻开,朝她推了一下。
林玉莲低头看见那綹头髮。黑的,细软,红线绑著。
旁边压著一张托娃屋窗户的照片。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抬了半寸,又压了回去。
她拿起铅笔,翻到帐本最后一页,落笔写下七个字。
断指。罐。头髮。照片。
陈大炮站在桌边,眼睛扫了一下那行字。
“记这个干什么?”
林玉莲把铅笔搁在扣款那行旁边,嗓音压得很平。
“帐要清。人命帐更要清。”
陈大炮盯著她半秒,嗓子动了一下。
“这话,有林怀秋那股劲。”
林玉莲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
“爸,那张照片。”
“托娃屋的窗户。”陈大炮截住她,“院外拍的,能看见窗台上的小棉袄。”
“从院外拍的。角度偏高。人站过墙根,垫了东西。”
老莫开口。
“墙外有旧木箱压痕。草踩平了。”
陈大炮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六个字。
下次不只是看。
林玉莲看著那行字,铅笔尖戳进纸里。
纸面破了个小洞。
她低声问:“头髮呢?”
陈大炮拿起那綹头髮。
放在掌心。
指腹捻了一下。
他摸过陈安的头髮。
每天早上擦脸,晚上拍睡,摸得比谁都熟。
“安安的。”
林玉莲垂下眼。
半晌,她又写一行。
安安头髮。
陈大炮把油纸重新折好。
陈大炮在林玉莲对面坐下来,把铁皮罐推到一边,伸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张乔。”
隔壁屋传来张乔的应声。
“十五號频道重开。二十四小时守著。底噪、口令、杂音,全部记。”
“行。”
“建锋。”
陈建锋从外门进来,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
“l来了。”
“查近三天靠岛船只登记簿。货船、渔船、客船,外来人逐个对。”
“我去团部。”
“今晚去。”
陈建锋拿起挎包,转身就走。
陈大炮又说:“把码头值班表也带回来。谁换班,谁请假,谁离岗,都要。”
“明白。”
陈大炮站起来,拎起杀猪刀,往磨石上蹭了一下。
“去托娃屋,重做门窗。”
林玉莲合上帐本。
“爸,我跟你去。”
陈大炮看她一眼。
“走。”
托娃屋的门是新换的,两块杂木板拼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
陈大炮蹲下来看了一眼门轴。
“李伟。”
李伟已经从墙边走过来。工具袋挎在右肩上,独臂搭著,眼睛扫门框。
“门轴鬆了,缩水留缝,够塞进铁丝。”
“换铁的。”
“现在?”
“现在。”
曲易从工具袋里拔出鏨子,走到门边直接开凿。
一瘸一拐,凿得很稳。
旧轴被剔出来。
李伟从工具袋里摸出两根铁轴。
“废坦克箱盖上拆的,硬。”
陈大炮点头。
“用它。”
老莫绕窗户拉铁丝网,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压紧,掛死。
铁鉤扣住窗框。
他又把倒刺朝外翻。
谁伸手,谁留肉。
桂花嫂站在院里,脖子伸得老长。
“大炮叔,这是防啥?”
陈大炮头也不抬。
“防野猫。”
刘红梅看了一眼三圈铁丝网,又看了一眼墙头新嵌进去的碎玻璃,缩了缩脖子。
“这野猫,祖上怕是干过暗活。”
胖嫂在旁边嗤了一声,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张乔坐在窗边,耳朵贴著窗栓,手指敲了两下,侧过头。
“回音实,铁心的。从內锁死,外面撬不开。”
李伟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门轴成了。”
陈大炮“嗯”了一声,绕著托娃屋走了一圈。
三层铁丝。墙头碎玻璃。铁轴铁栓,窗户只能从內开。
他走到院墙边。
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旧木箱痕。
“老莫。”
老莫蹲下,摸了摸泥。
“踩过两回。一次轻,一次重。轻的是探路,重的是拍照。”
“脚码?”
“男的。三十九码。鞋底有横纹,胶底。”
陈大炮把这句话记住。
林玉莲已经翻开帐本。
“男,三十九码,横纹胶底,墙外旧木箱。”
刘红梅凑到林玉莲耳边,压低嗓门。
“掌柜,这是真出事了?”
林玉莲把帐本夹紧。
“还没出。”
“那就是要出?”
林玉莲没答。
陈建锋从院门口回来时,手里多了登记簿。
他看见托娃屋这阵仗,喉咙滚了滚。
“近三天,外来船四条。两条货船,一条渔船,一条客船。”
“留著,晚上对。”
陈建锋把本子收进挎包,扫了一眼托娃屋,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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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很黑。
海风从西坡绕进院子,晾衣绳绷得直。
陈大炮坐在柴房门槛上,旱菸杆在手里,没点。
屋里孩子睡了,安安在左,寧寧在右,小肚皮一起一伏。
脚步声从院子里来,轻的。
林玉莲抱著帐本出来,在台阶上站住了。
“爸。”
陈大炮没转头。
“坐。”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帐本放在腿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住“安安头髮”那行。
“我怕。”
夜风把那两个字颳得很淡。
陈大炮捏著旱菸杆,拇指在铜嘴上压了一下。
“怕就记帐。”
林玉莲抬头。
“记清楚了,刀才知道往哪儿落。”
院里没声音。老黑蜷在门边,耳朵贴著地。
林玉莲低下头,铅笔搭在纸上。手指还在抖。
陈大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林玉莲的嗓子发哑。
“安安前天白天睡醒,我给他梳头,后脑少了一撮。”
陈大炮把旱菸杆放到膝盖上。
“你早看见了?”
“看见了。”
“咋没说?”
林玉莲看著帐本。
“我想等您回来。”
陈大炮沉了半晌。
“以后这种事,先喊人。”
林玉莲点头。
“记住了。”
屋里传来陈安翻身的声音,软的,带著婴儿睡熟时才有的鼻息。
林玉莲攥著那支铅笔,盯著那行字,一动没动。
张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十五號频道,有底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