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铁算盘压虎口,林掌柜立规矩
骆瘸子皱著眉,盯住船尾右舷。淤水里冒出几串细泡,隔一会儿一串。
他盯了三息,手摸向船尾竹竿。
“掌柜!”骆瘸子压低嗓门叫了一声。
林玉莲没回头。她的目光还钉在沈海旺脸上。
沈海旺把旱菸杆往手心一拍,嗓门拔高。
“少拿协议嚇唬人!那玩意儿是逼出来的,不算数!”
“白纸黑字,公社作保。”林玉莲把协议收回兜里。“
你跟我说不算数,还是跟公社老周说?”
沈海旺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身后那个光膀子的扭头问旁边人。
“公社真管这事?”
没人答。
沈海旺往前跨了半步,海水溅到林玉莲膝盖上。
“你一个女人,在这跟老子横什么?”
“横不横的,帐本说了算。”
林玉莲从腋下抽出帐本,翻到沈家村那页。
“上批鱼,三千二百斤,按三折收。互助社倒贴人工,倒贴冰,倒贴运费。”
她把页面朝外翻给眾人看。
“沈家村欠互助社的人情,写在这一栏。”
沈海旺咬著烟,没吭声。
林玉莲又翻开下一页。
“今天拦船,四十八箱虎头鱼饼,德成行外贸订单。温州港下午三点截单。”
滩涂上安静下来。
“误了交期,违约金一千六。这笔钱,我找沈家村要。”
沈海旺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光膀子扯他袖子:“旺哥,一千六……”
“闭嘴!”
沈海旺甩开那只手,低头盯著林玉莲。个头差了一个脑袋,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砸过来。
“我问你,”他往前又迈半步,“你代表陈大炮,还是代表你自己?”
林玉莲脚陷在泥里,没退。
“我代表互助社。”
“互助社?”沈海旺嗤了一声。
“陈大炮那把杀猪刀不在,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红梅在船头“啪”一声拍了船舷。
“沈海旺,你他娘嘴巴乾净点!”
沈海旺没理她。
他盯著林玉莲,又往前迈了一步。
“上回陈大炮把我哥脑袋按桌上签字,行。老子认。可今天他人呢?”
他抬手,两根粗指头戳向林玉莲肩膀。
“就凭你……”
手指没碰到肩膀。
林玉莲左手翻起,扣住他的手腕。
铁皮算盘的角,顶进他虎口。
沈海旺的话卡在嗓子眼。
疼。
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脸上的肉跟著抽。
林玉莲手指收紧,算盘角往里压了半寸。
“推。”
林玉莲抬头看他。
“现在推。”
沈海旺的脸扭成一团。
“你……”
“推了我,违约金翻倍。”
林玉莲声音平得像念帐。
“你赔得起,我敢收。赔不起,这笔帐我找你家祖屋要。”
沈海旺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
他身后几个人往前凑了两步。
船头传来一声脆响。
刘红梅抄起鱼叉,叉尖朝下,杵在船板上。三齿铁叉在晨光底下泛著寒光。
“谁动林掌柜一根头髮,”刘红梅把鱼叉往前一送,“老娘让他下辈子看见鱼都夹腿走路。”
胖嫂从舱门后头钻出来,手里攥著醃鱼的大剪刀。
桂花嫂抄了根竹篙,横在船舷。
桂兰把洗衣棒攥在胸前,脸有点白,脚却站住了。
三十多个军嫂,一个接一个站到船边,手里什么傢伙都有。
铁锅、木板、醃鱼刀、全亮出来了。
沈海旺身后那几个人脚步停住了。
光膀子汉子往后缩了半步,嘀咕了一句。
“旺哥,娘们比咱多……”
林玉莲的手还扣著。
“沈海旺,我再问你一遍。”
她抬起帐本,铅笔尖点在空白行。
“你代表沈家村,还是代表你自己?代表村里,我找你哥说。代表你自己,今天的事我单独给你记一笔。”
沈海旺咬著后槽牙,一个字蹦不出来。
远处礁石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骨根光著脚从石头上跳下来,裤腿卷到大腿根,跑得满头是汗。
他一眼看见码头上的场面,脸当场沉了。
“沈海旺!”
沈海旺扭头。
沈骨根衝到面前,抬脚就是一下。
这脚踹在沈海旺后膝弯上,沈海旺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砸进浅滩淤泥里,海水溅了一脸。
林玉莲鬆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娘的要把全村带进坑里!”
沈骨根按住沈海旺后脖颈,把他脑袋往水面方向压。
“船上装的什么货?外贸订单!误了期谁赔?你啊?你拿什么赔?”
沈海旺挣扎著抬头,嘴里灌了口咸水。
“哥……”
“叫我哥?”
沈骨根鬆开手,退了一步。
“我签的字,你今天踩著我脸闹。二十三户人等著互助社的渔钱,你一个人把路堵了。”
他转向身后那几个跟来的渔民。
“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沈骨根指著沈海旺。
“从今天起,三个月,他不准靠南头泊位。谁替他说情,一块禁。”
光膀子汉子缩著脖子退了两步。
沈骨根转过身,看向林玉莲。
他的脸上带著窘迫和恼火。
“林……林同志,我弟的事,我管教不到位。”
林玉莲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翻开帐本,落笔。
“今天拦船误工,加上螺旋桨清理费用。八十块,从下批供货款里扣。”
沈骨根嘴角抽了一下。
“八十……”
“德成行订单,温州港截单时间三点。”林玉莲抬头看他。“现在八点半。你的人下水割网,还来得及。”
沈骨根闭了两秒眼。
“行。”
林玉莲把帐本递过去,铅笔搁在扣款那行旁边。
沈骨根接过笔,在数字后面按了手印。
拇指从纸面抬起来的时候,他嗓子发紧。
“林同志,以后这种事……”
“以后不会有。”林玉莲收回帐本。
“协议还有十个月。十个月里,谁再拦船,我不找你谈,直接找公社。”
沈骨根点头,转身冲那几个渔民吼。
“愣著干啥!下水割网!”
三个人跳进浅滩,摸著螺旋桨开始割尼龙绳。
刘红梅收了鱼叉,往船舱里缩。经过林玉莲身边时,她压低声音。
“掌柜,你手抖了。”
林玉莲把攥著帐本的左手藏到身后。
“別让人看见。”
“看不见。”
刘红梅挡在她前面,拿身子遮住。
“可你刚才那一下,真他娘的硬气。”
林玉莲没说话。
她把帐本夹回腋下,弯腰把裤脚再卷高一寸,慢慢涉水走回船边。
二十分钟后,螺旋桨上的废网被清理乾净。
骆瘸子蹲在船尾,把最后一团尼龙绳拽上来。
他的手停住了。
绳堆里缠著一截细铜线。红铜色,比筷子细,比头髮粗,约莫两寸长。一头被剪断,切口平整。
骆瘸子抬头扫了一眼码头。
沈家村的人已经往回走了,沈海旺被他哥拽著,一瘸一拐消失在礁石后面。
骆瘸子把铜线塞进裤兜,拍了拍手上的淤泥,站起来。
“掌柜,走了。”
船驶离南头泊位。
林玉莲坐在舱里,把刚才那页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还在微发颤。
骆瘸子靠在舱门边,手插在兜里,捏著那截铜线。
他没跟任何人提。
船靠岸时,老莫已经在码头等著了。
骆瘸子最后一个下船。
经过老莫身边时,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塞进老莫手心。
“螺旋桨上缠的。不是渔网的东西。”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
红铜线,截面平整。
他捏著那根铜线走进堂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陈大炮刚从团部回来,围裙还没解。
老莫盯著桌面那截两寸长的细线,只说了两个字。
“电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