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蛋黄米糊餵到嘴,封条贴到门
天刚亮。陈大炮在灶房里,把煮熟的咸鸭蛋剥开。
蛋白放一边,蛋黄捏碎,拌进小铜锅的虾皮米糊里。半勺猪油下去,锅边冒起热气,香味往院里钻。
里屋那头传来动静。
陈安醒了,嗓门亮,张嘴就哭。
陈寧跟著醒,倒是不闹,张著小嘴等吃。
陈大炮端著小铜锅进托娃屋,林玉莲正手忙脚乱擦陈安脸上的口水。
“爸,您这米糊今天加了啥?我隔著院子都闻见了。”
“咸蛋黄,虾皮粉,半勺猪油。”
陈大炮蹲下来,木勺舀了小半勺,吹了三口,送到陈寧嘴边。
陈寧张嘴,吃得乾净。小脚蹬了两下竹床板,意思是还要。
陈安不干了。
他从林玉莲怀里挣出来,两只手去抢木勺。
陈大炮躲了一下,慢了半拍,半勺米糊糊到陈安鼻子上。
“小兔崽子!”
陈大炮骂归骂,手已经拎住陈安后脖领,拿袖口给他擦脸。
陈安咯咯笑,伸舌头舔鼻尖。
刘红梅靠在门边看,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大炮叔,您这餵法,跟当年餵一个连差不多吧?”
“一个连比这俩省心。”陈大炮把木勺塞回锅里。
“一个连吃饭,起码不往老子脸上糊。”
刘红梅眼巴巴看著锅。
“那您给我也刮一口唄,闻著怪馋的。”
陈大炮眼皮往上一翻。
“你也没长牙?”
“我长了啊!”
“长了就去车间翻鱼饼。八箱缺口,今天中午前封完。”
刘红梅缩脖子,嘴一撇。
“得嘞。您家这米糊还分军衔,团级以上才配吃。”
“滚。”
刘红梅一溜烟跑了。
陈大炮又舀了一勺餵陈寧。
陈寧吃完,打了个小嗝,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歪,眼皮开始打架。
陈安还精神,抓著木勺往锅里捅。
陈大炮一把拽走勺子。
“这是你妹的口粮,你吃过了。”
陈安瘪嘴。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干虾皮塞他嘴里。
“嚼著玩。谁教你跟妹妹抢食的?”
院门响了。
陈建锋从团部方向赶回来,裤腿上沾著露水,腋下夹著公文袋。
陈大炮头没回。
“慌什么。”
陈建锋把公文袋拍在窗台上。
“赵团长转的加密电报。省军区保卫处发的。”
陈大炮把陈寧放进竹床,盖好小被子,才转身。
“说。”
陈建锋压低嗓门。“省军区政治部,有一个年轻干事,代號笔桿子,掛经济调研的名头,实际是保卫处的人。”
陈大炮接过电报纸,扫了两眼。
“长什么样?”
“白的確良衬衫,黑布鞋,棕色公文包。二十六七岁,说话客气,记东西快。”
陈大炮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小邓。”
陈建锋点头,嗓子发紧。
“爸,他要是把咱写成公器私用,军需特供这块牌子,就悬了。”
陈大炮走回灶房,拎起铜锅涮水。
“你怕他看?”
“我怕他看完怎么写。笔桿子一歪,咱解释都费劲。”
陈大炮把锅搁灶台上,拿抹布擦手。
“帐本乾净,批文齐全,工钱发到人头,外匯进了国家口袋。”
他转头看儿子。
“他写公器私用,得先把『公器』两个字掰开揉碎。”
陈建锋站在门框边。
“团长说,让咱別主动接触,也別躲。”
“躲什么?老子光明正大。”陈大炮把抹布甩肩上。“他要再来,鱼丸管够,帐本隨便翻。越藏越像有鬼。”
林玉莲从堂屋出来,手里抱著昨晚写好的四页纸,外加一份电报回执。
“爸,德成行外匯到帐了。”
陈大炮转头。
林玉莲把电报回执递过来。
“两万三千四百元外匯,经温州中行结算,外匯管理局盖章確认。”
陈大炮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试点意见书呢?”
林玉莲把四页纸摊开。
封面写著《南麂岛军民融合经济示范试点申请意见书》,右上角“外贸备查”四个字用红铅笔圈了。
“昨晚定的稿。公益特供数量、季度品类、成本核算全列齐了。小邓要是回来,直接给他。”
陈建锋插嘴:“玉莲,小邓不是县里的。”
林玉莲抬头。
“省军区政治部。”
陈建锋把加密电报的事说了一遍。
林玉莲手里的铅笔停了两秒。
“那这份意见书,还给不给?”
陈大炮把电报回执还给她。
“给。不管他是县里的还是省里的,看到的东西一样。咱不怕查,怕的是查不到真东西,只听外头人嚼舌根。”
林玉莲把意见书收进帐本夹层,点了点头。
“那我把外匯回执复印一份,附在意见书后面。”
“去。”
林玉莲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爸,小邓走之前跟我说,外贸口有人递材料。”
“知道。”
“今天会不会来?”
陈大炮没答。他走到院门口,往南坡方向望了一眼。海风灌进来,带著咸腥味。
远处公路上,有一辆绿皮吉普正顺著山路往下拐。
陈大炮收回目光。
“来了。”
车间里,封口机嗡嗡响。桂花嫂甩著被烫红的手,骂了一句。
“这破机器又发烧!李伟呢?”
刘红梅头也没抬,手上贴標籤的动作没停。
“李伟去码头接备机了,你先拿湿布垫著。”
“垫什么垫,手都快熟了!”
“熟了正好给大炮叔加菜。”
“呸!”
军嫂们鬨笑。
笑声还没落,外头传来剎车声。
轮胎碾碎石的声音尖锐刺耳,紧接著是三道车门几乎同时打开的动静。
车间安静了。
刘红梅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
一辆绿皮吉普停在车间正门外五米处。先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隨员,最后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头髮用蜡抹得溜光,夹克衫塞进腰带,左手夹著红头文件夹,右手提著公文包。皮鞋擦得亮,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嫌脏似的抬了抬脚。
刘红梅认识。
“冯建国。”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桂花嫂凑过来。“谁?”
“县外贸科副科长。上回被军区电令轰走那个。”
桂花嫂手里的鱼饼差点掉地上。
“他咋又来了?”
冯建国已经走到车间门口。
他没进来。站在门外,打量了一圈晾著的渔网、堆著的木箱、还有墙上掛的“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红底金字牌匾。
目光最后落在冷库方向。
“哪位是负责人?”
刘红梅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是车间主任。您找谁?”
冯建国没看她。
两个隨员上前一步,其中一个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盖了红章的函件。
“县外贸科执行通知。”
车间里三十多个军嫂手上的活全停了。
“你们互助社存在未经县外贸渠道备案的对外经济活动。依据省外贸厅相关条例,责令即日起停產配合审查。”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冷库铁门方向。
“冷库封存,合同原件移交。”
车间里没人说话。
封口机还在转,嗡嗡声格外刺耳。
刘红梅攥著围裙带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扭头朝院门方向望。
林玉莲已经站在车间门口了。
帐本夹在腋下,铅笔別在耳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冯建国看见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林同志,配合一下。”
他抬手,指向冷库。
“先贴封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