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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砸老子的锅?回头拿你们的命来填!

    林玉莲的手还在抖。
    “爸……那具尸体……到底是……”
    陈大炮没答。
    他蹲在门房角落,把那个油布包卷了三层。地契、《林氏丝织秘录》,两样东西被他拍得平平整整,塞进军大衣左胸的內兜,贴著心口的位置。
    “玉莲。”
    “嗯……”
    “待会儿不管进来什么人,说什么话,你一个字都不准开口。”
    陈大炮耳朵动了动。
    弄堂外,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咔噠咔噠。步子急,走路带风。
    来了。
    陈大炮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砰!”
    门房那旧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栓直接崩飞出去。
    李文达走在最前面。
    藏青色中山装,上衣口袋別著两支钢笔,左手夹著个人造革公文包,包面的漆皮开裂了,但上面烫金的“上海市静安区房管所”几个字擦得鋥亮。
    他身后跟著三个穿蓝色制服的干事。
    二十出头,下巴抬得老高,拿鼻孔看人。
    最后面是王秀芝和苏小东。
    王秀芝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色卡其布外套,头髮拢得光溜溜的,脸上糊了厚厚的雪花膏。
    苏小东右手拎著一把黄铜大掛锁。
    五个人直接踏过门槛,把天井通向院门的出口堵得死死的。
    弄堂里的杂音断了。
    张家的收音机还在唱沪剧,声音立马被人拧小。
    赵师傅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珠子。
    没人出来。
    没人说话。
    李文达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
    白底红框,左上角盖著一枚鲜红的圆章。
    “啪。”
    纸拍在石桌面上。
    “陈大炮,林玉莲。”
    李文达拿腔拿调,每个字之间停半拍,跟念判决书似的。
    “本所接到愚园路六十七弄三號大院居民实名举报。”
    “有人强行侵占公有住房、私搭灶台明火、扰乱社区治安秩序。经核实,你二人名下无本市户籍,无暂住登记,无房屋使用凭证。”
    李文达的食指点在那枚红章上,指甲盖敲了两下。
    “依据1983年《公有住房管理暂行条例》第十七条,现责令你二人於十分钟內搬离本院。逾期不走,按盲流处理。”
    “盲流”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天井里静得出奇。
    “李科长。”
    林玉莲声音打著颤。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我林家的祖宅。我父亲林怀秋......”
    “你闭嘴!”
    王秀芝扯著嗓子从李文达身后钻出来。手指头快戳到林玉莲鼻子上。
    “什么你林家的祖宅?啊?你林怀秋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十几年脚不沾地,人影子都没有!现在倒好,从哪个穷山沟里带个杀猪的老头子回来,就敢说这房子是你的?”
    王秀芝回头看了李文达一眼。李文达微微扬了扬下巴。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两个调。
    “这房子的代管手续齐齐整整,我苏家住了十年!十年!你人呢?你的產证呢?你拿出来啊!”
    林玉莲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代管不是產权。”
    “你跟我讲法律?”王秀芝笑了。笑声尖利,在天井的砖墙之间来回反弹。
    “法律是李科长的事。李科长的章子盖下去,你说什么都是放屁!”
    苏小东掂了掂手里的黄铜锁,满脸得意。
    他走上前一步,挽起袖口,冲三个制服干事扬下巴。
    “听见没有?科长的话说完了。愣著干嘛?进去收拾。”
    三个干事对视一眼。最前头那个往门房里迈了半只脚。
    一堵墙横了过来。
    陈大炮侧身一挡,把林玉莲整个人挡在背后。
    一米八五的身板堵在门房入口。两只胳膊垂在身侧。
    陈大炮看著李文达。
    没说话。
    李文达等了三秒。
    没等到预想中的暴跳如雷。也没见到那把要命的杀猪刀。
    前两天这老东西还敢在天井架火堆熏人,今天被公家的条子一拍,就这怂样?
    怕了?
    李文达皮笑肉不笑。放下公文包,走到陈大炮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尺。
    李文达抬起右手食指,直直戳在了陈大炮的胸口上。
    “老头子,我把话说明白。”
    “你拿不出產证,就是非法侵占公房。这条弄堂八十七户人家,谁不服我的章子?你一个外地来的,没户口没暂住证,再赖著不走......”
    他的手指又往前戳了一下。
    “今天我就叫派出所来,把你当盲流銬走,送进收容站,三天之內遣返原籍。”
    天井里静得能听见自来水管渗水的滴答声。
    陈大炮眼皮一撩。
    视线下移,死死盯住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就这一眼。
    李文达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冒起一层白毛汗,戳出去的手指竟不自觉发酸。
    但他还没来得及缩手。
    陈大炮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肩膀让开了门框。
    路,让出来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师傅的门彻底关上了。
    张家媳妇的脸从窗后消失了。
    没人相信那个前两天还敢架火堆熏人的活阎王。
    认怂了。
    王秀芝的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亮。
    “哟!李科长,您看看,看看!乡下人嘛,到底还是怕公家的。刚才不是挺硬气?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呢?”
    她扭过头,冲苏小东一甩下巴。
    “愣著干嘛?进去!把那些破烂全给我扔出来!”
    苏小东拎著铜锁大步跨进门房。
    三个干事紧隨其后。
    六平米的小屋被四个人塞得满满当当。
    噼里啪啦。
    先倒的是铁皮脸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然后是那口铜锅。
    那口从南麂岛一路背来的、陈大炮用了快二十年的包浆小铜锅。
    苏小东一脚踹在锅底。
    铜锅飞出门房,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当。”
    铜壁凹进去一大块。
    锅沿歪了。
    这是给儿媳熬过粥的锅。是给孙子蒸过海参蛋羹的锅。是在潜龙號上给全舰官兵煮过热汤的锅。
    陈大炮咬紧了后槽牙。他心里门儿清:砸吧,现在砸得越欢,回头死得越惨。
    铺盖卷被扯散,扔进天井墙角的烂泥坑里。军用水壶砸在地上,盖子弹飞了。粗瓷碗、搪瓷杯、洗脸毛巾,一样一样从门房里飞出来。
    林玉莲眼泪夺眶而出,挣开陈大炮的手就要往前冲。
    “那是我爸的锅!你们凭什么乱扔。”
    陈大炮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
    硬生生把她拖回自己身后。
    “站著別动。”
    陈大炮只吐出四个字。
    他咬著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隆起,牙齿摩擦发出让人胆寒的咯咯声。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但他就是没还手。
    连一根指头都没抬。
    李文达看著这一地狼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
    抽出一根,慢条斯理地点上。
    对著陈大炮的脸吐出一口白烟。
    “老头,乡下人到了上海滩,就得懂上海滩的规矩。”
    “这儿不看谁拳头大。”
    “这儿讲的是白纸黑字,讲的是公家的本本。”
    “记住了?”
    他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青石板上。
    “你那张脸再凶,凶得过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陈大炮没搭理他。
    他弯下腰。
    从地上捞起那个帆布工具袋。
    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他把袋子挎上右肩。
    转过身,走到林玉莲面前。
    “走。”
    陈大炮头也不回,大跨步朝大杂院的院门外走去。
    林玉莲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亦步亦趋地跟著。
    “赶紧滚!以后再敢踏进愚园路一步,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身后的天井里,传来王秀芝猖狂至极的叫骂。
    “咔噠!”
    是苏小东將那把黄铜大掛锁,死死扣在门房门鼻子上的响声。
    陈大炮走出大院。
    穿过弄堂口。
    愚园路街头的喧闹声扑面而来,自行车铃声和人群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林玉莲终於绷不住了。
    “爸!”
    她蹲在路边,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凭什么?那是我爸妈的房子……凭什么把我们赶出来……”
    陈大炮站在她旁边。
    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条干毛巾。
    “擦擦。”
    林玉莲接过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
    “爸,你手里有地契,为什么不拿出来?你明明可以......”
    “拿出来?”
    陈大炮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拿出来,打了他们的脸,痛快了。然后呢?”
    林玉莲愣住了。
    “李文达是房管所科长。他能半夜断你的水,能签字掐你的电,能提笔开一张清退令把你当盲流送走。”
    陈大炮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还能在你去公安局报案之前,先衝上二楼,把那堵墙后面的东西搬乾净、烧乾净。”
    林玉莲的身体一僵。
    那具骨头。
    那些古玩文物。
    如果李文达知道陈大炮已经看见了。
    “他现在不知道我进去过。”
    陈大炮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飞马牌纸菸,划了根火柴。
    “他以为贏了。他以为我是个被一张纸嚇跑的乡下老头。”
    火柴的光照亮了陈大炮半张脸。
    刀砍斧剁的皱纹里,没有愤怒。
    只有猎人看著猎物往死胡同里钻的冷酷。
    “玉莲,你记住。”
    “在南麂岛,老子拿杀猪刀就能解决问题,因为那是我的地盘。”
    “可这里是上海。人家手里有章子,有红头文件。”
    “你爸我今天不是认怂,是在等。”
    林玉莲擦乾眼泪,看著公公。
    “等什么?”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站起来。
    左手隔著军大衣,拍了拍胸口。
    “等一个他们永远也翻不了身的死局。”
    他拎起帆布袋,扫了一眼对面弄堂口居委会的木牌子。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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