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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14寸飞跃牌电视!陈家成了南麂岛中心

    天黑透了。
    海风更冷更硬。
    陈大炮磕了磕旱菸袋,冲里屋努了下嘴。
    “建锋,老莫。”
    “搬东西。”
    陈建锋和老莫钻进里屋。
    片刻后,两人一人抬一头,哼哧哼哧地扛出一个用防雨油布裹了三层的大纸箱。
    “轻点!”陈大炮罕见地提高了嗓门。
    碰坏一个角,老子拿刀剁了你们!”
    林玉莲凑过来看。
    陈建锋蹲下,小心翼翼地撕开油布。
    再拆掉里头的硬纸壳。
    再掀开塞得严严实实的旧报纸。
    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稳稳噹噹地露了出来。
    “飞跃”牌。
    银灰壳子,墨绿萤光屏。旋钮按键鋥亮。
    箱底甚至还压著出厂合格证。
    林玉莲一把捂住嘴。
    这年头。
    全南麂岛六百多號人,加上驻军官兵在內,拥有电视机的只有一户——团部会议室里摆著一台。
    那还是军区配发的。
    陈大炮叼著烟,不看他们的表情。
    “愣著干什么?接线去。”
    老莫回过神来,三步並作两步窜出屋子。摸黑爬上屋顶,硬生生把铝製天线给支棱起来。
    陈建锋在屋內拉好电线,接上从后勤库房淘来的变压器。
    一把按下开关。
    “啪嗒。”
    屏幕闪了两下雪花。
    一道横纹扫过。
    画面亮了。
    黑白分明的小人影在屏幕里来回晃。
    林玉莲抱著孩子,直直盯著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爸……这得多少钱啊?”
    陈大炮背对著她,往砂锅里撒葱花。
    “钱是王八蛋,花完还能赚!老子挣的钱,不往自家人身上砸,难道留著下崽?”
    院墙外头死寂了几秒,紧接著彻底炸开了锅。
    “电视机!我的娘哎,陈大炮买电视机了!”
    “黑白的!十四寸的!跟团部那台一模一样!”
    陈大炮把铁勺往锅沿一磕。走到院门口扫了一圈外头黑压压的人群。
    “老莫。”
    “开大门。院子里点个火盆。”
    他顿了顿。
    “让他们进来瞧。大过年的,別在外头喝西北风。”
    门一开。几十號没回老家过年的军嫂、落单的战士、甚至还有沈家村的老实人,呼啦啦挤了进来。
    谁也不敢大声喧譁。全都死死盯著堂屋八仙桌上那台电视机,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桌上。
    砂锅盖子揭开。
    热气直衝房梁。
    浓白的高汤翻滚,大块鲍鱼臥在汤底油光发亮,排骨肉一碰就脱骨。
    陈大炮捞起汤勺,第一碗就挑了最肥的乾贝、整只鸡大腿、两大片鲍鱼,汤舀得满满当当,直接墩在林玉莲跟前。
    “喝。”
    大嗓门震得桌子直响,“一滴都不许剩!你这半年又生娃带娃又管帐的,下巴都尖了。赶紧给老子吃胖点。”
    林玉莲捧起滚烫的大海碗。
    一口汤灌下去,鲜甜醇厚的味道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
    浑身的寒气被猛地逼了出去。
    她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搅进了汤里。
    “好喝。”
    声音哑得厉害。
    陈大炮压根不看她,转身去盛第二碗。
    ——
    晚上八点整。
    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
    1984年,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正式开播。
    堂屋里。院子里。挤满了人。
    几十双眼睛盯著那块十四寸的小屏幕,大气都不敢出。
    李谷一的歌声穿过电波,从电视机的小喇叭里流出来。
    在寂静的海岛除夕夜里,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你耳边唱。
    刘红梅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著半块陈大炮送的炸肉丸子,忘了往嘴里塞。
    ——
    陈大炮拎出三瓶特供茅台。
    用后槽牙咬开瓶盖,“嘭”地一声吐在地上。
    三个粗瓷大碗摆开。
    酒倒得满溢,酒液从碗沿溢出来,淌在八仙桌的老木头上。
    “建锋。”
    “老莫。”
    “端。”
    三只手碰在一起。
    瓷器撞出清脆的声响。
    陈大炮仰头,一碗灌下去。
    五十三度的烈酒顺著食道一路烧下去,辣得他整张脸泛起红光。
    连干三碗,他把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靠,两腿一叉,右手捞起陈安,左手抱过陈寧。
    两个胖娃娃一边一个,稳稳噹噹搁在宽阔的膝盖上。
    六个月大的孩子不怕他。
    陈安咧著没牙的嘴,一只肉爪子抓住了爷爷粗布衫的前襟。
    陈寧已经靠在爷爷的大肚子上,眯著眼快睡著了。
    电视机里在放歌。
    陈大炮忽然张了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调子全跑到姥姥家去了。
    他不管,粗糙的大巴掌轻轻拍著孙子的后背。“把营归……”
    这双手拿过枪、杀过猪,此刻拍在娃娃背上,轻得像片落叶。
    歌声里没有了杀气。
    没有了那个在码头挥杀猪刀的凶神恶煞。
    没有了那个扛著猎枪闯军港的亡命老兵。
    只剩下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膝盖上坐著两个胖孙子,在除夕夜的灶火旁,扯著破锣嗓子哼老连队的歌。
    院里的人全噤了声。
    林玉莲端起半缸子白酒。走到陈大炮跟前,没说话,深深鞠了一躬。仰头干了。
    陈建锋从旁边伸手一把搂住媳妇的肩膀。林玉莲靠上去,嘴角高高扬起。
    院角阴影里。
    老莫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捏著粗瓷大碗。
    碗里还剩一口酒。
    他看著满堂的灯火。
    看著电视机里闪烁的黑白画面。
    看著两个胖娃娃趴在老兵的膝盖上打呼嚕。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仰脖干掉最后一口辣酒,整个人暖透了。
    屋外,除夕的爆竹声炸成一片。
    红灯笼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陈家小院在南麂岛的万家灯火中,亮得最凶。
    也最稳当。
    ——
    年初五。大清早。
    海岛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
    空气冷得割脸。
    林玉莲裹紧呢子大衣,推开院门去倒隔夜的炉灰。
    刚迈出门槛。
    门外站著个穿绿大衣的公社邮递员。
    冻得直跺脚。
    手里举著一封信。
    “陈家的,省城转来的信!”
    林玉莲接过来。
    信封上盖著省城的红邮戳。
    她的目光移到寄件人那栏。
    子嗡地一响。
    信封差点被捏变形。
    那一行地址,她认了整整八年。
    是上海。
    静安区。
    那是她被抄了家、断了音信整整七年的娘家。
    林玉莲浑身一僵,手里的炉灰簸箕“哐当”掉在石板上,灰尘扬了满裤腿。
    她死死捏著信,立在冷风里迈不动腿。
    屋里传来陈大炮刮搪瓷锅底的动静。
    “玉莲!外头谁啊?大冷天的赶紧进屋,別冻著孩子!”
    林玉莲张开乾涩的嘴唇,一个字没挤出来。
    豆大的眼泪,直接砸在薄薄的信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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