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龙宫之嘆
东海龙宫,水晶宫闕,好一处繁华之景。珊瑚为柱,玳瑁为梁,夜明珠嵌在穹顶之上,照得殿中亮如白昼,虾兵蟹將往来巡逻,巡海夜叉持戈而立,更是彰显了水府威仪。
然而在这威仪之下,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东海龙王敖广坐在珊瑚宝座上,面前摊著一卷竹简,眼睛盯著那上面的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匆匆而入。
来的是他的大儿子,敖甲。
敖甲走到近前,躬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愤懣之色。
“父王,那事……办妥了。”
敖广放下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吞下了什么苦水。
“办妥了便好。”
敖甲咬了咬牙,声音里压著火气:“父王,孩儿实在不甘心!想我龙族昔日何等威风,四海八荒,谁敢不敬?如今却沦落到这般田地,给一只猴子送兵器,还要偷偷摸摸地送,送到人家门上,人家还不一定要!”
敖广没有接话,只是看著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
这个儿子最像他当年,未曾执掌东海时,也是这般的狂傲,不忿!
见那老族长面对各大势力时的卑躬屈膝,心中不解,既觉得荒唐,也觉得憋屈。
时过境迁。
当他自己也坐上了这龙族族长的位置上,才明白当年那老族长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又是如何的身不由己。
他心中追忆,看著敖甲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敖广的脸上却不见有丝毫不满。
只是笑著听儿子发泄心中的怒火。
“那佛门实在过分!为了他们的什么取经大业,要让我东海在这其中扮演如此卑微的角色,让那花果山上的猴子来闹我龙宫,夺我宝物,我龙族的脸面,该往何处搁?”
敖甲说到激动处,拳头攥得咯咯响,珊瑚地面上都被他踩出了几道裂纹。
敖广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了这数十元会的东海龙王,他早就被磨去了稜角,变得世故,圆滑,看起来很好拿捏的样子。
“形势比人强,我等岂能不低头?”
敖甲抬起头,看著父王那张日渐苍老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父王,孩儿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只是心疼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阿难尊者,仗著背后站著如来,在您面前那般颐指气使,您却还要陪笑脸,说好话,孩儿看在眼里,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敖广看著这个既像自己,又十分懂事的儿子,脸上掛起了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唯有苦涩。
“孩子,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佛门势大,圣人撑腰,我龙族得罪不起。”
敖甲还想说什么,敖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敖甲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那脸上的不甘,怎么也藏不住。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
敖甲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
“父王,可是那猴子不来闹龙宫,反而要咱们舔著脸把宝贝送去花果山上,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说那定海神针在我龙宫宝库中算不得什么顶好的东西,可孩儿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心里头憋屈……哎!”
说到最后,一腔的怒火实在无处发泄。
只好一拳砸向了殿中玉柱。
只听得咔嚓一声,柱子应声而断。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復胸中烈焰。
敖广並未阻止儿子的动作,只是默默的挥了挥手,身后的水官心领神会,去通知匠人来收拾烂摊子。
他的目光则顺势望向龙宫之外的深海。
那海水幽蓝,深不见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孩子,你可知道,当年我龙族驰骋洪荒之时,这天地间还没有什么佛门,也没有什么天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四海之水皆听我龙族號令,江河湖海,无不如臂使指,天下水族,皆以我龙族为尊,便是那些得道的大能,见了咱们,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龙王。”
敖甲听著,眼中闪过一丝嚮往。
敖广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可惜啊,时移世易,天地大变。”
“封神之后,圣人归隱,天庭掌三界,我龙族虽名为四海之主,实为囚於这些水域之中,修为到了大罗,便再也难进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压著我们,让我们永远抬不起头。”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苍老而枯瘦,哪里还有当年叱吒风云的模样。
“孩子,你要知道,如今的三界,我龙族算得了什么?”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那些道貌岸然的佛陀,他们看我龙族,不过是看一群守水的小吏,有用时用一下,没用时便丟在一旁。”
敖甲的拳头又攥紧了。
敖广伸手,轻轻按在儿子的手上。
“可我们还得活著,还得守著这片海,还得护著这一族。”
“若是不学会忍耐,日子只会更艰难。”
“忍一时,是为了將来。”
敖甲抬起头,看著父王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那股愤懣,渐渐化作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父王,孩儿明白了。”
敖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白了就好,你是我敖广的儿子,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我龙族的態度。”
“意气风发並非坏事,但锋芒太过外露,就容易折断了。”
说到这,龙王慈爱的拍了拍敖甲的肩。
“孩子,你要记住!为了我们的族人,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不可意气用事。你要知道,那天地间不知多少人,正等著抓住我龙族的把柄,好在这块大肥肉上,狠狠的咬下一口来呢。”
“越是如此,越要慎重,慎重啊!”
这番苦口婆心之言让敖甲大为触动。
他重重点头。
“嗯!父王,孩儿铭记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