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全京州都在看李达康的笑话
污水浑浊不堪,夹杂著塑胶袋、烂菜叶,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泄物,在京州最繁华的街道上肆意流淌。李达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价值不菲的皮鞋早就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嘰”的怪声,像是某种嘲弄。
“书记,这水太深了,前面好像有个窨井盖被冲跑了,咱们换条路吧。”
秘书小金在后面拽著李达康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
他浑身湿透,眼镜片上全是水雾,手里那根断了的伞骨尷尬地支棱著。
“换路?往哪换?”
李达康一把甩开小金的手,指著周围一片汪洋。
“整个光明区都成了这副德行,哪还有路?要是怕死你就滚回去!”
小金不敢吱声,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遭了殃。
积水倒灌进店里,把货物泡得稀烂。
几个店主正拿著塑料桶、脸盆,发疯似地往外泼水,嘴里骂骂咧咧。
“这什么破排水系统!年年修路,年年挖沟,钱都花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个开菸酒店的中年胖子,看著刚进的一箱茅台在水里打漂,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在那边淌水的一行人。
李达康虽然狼狈,但那一身湿透的白衬衫和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架势,在人群里依然扎眼。
胖子愣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喊了一嗓子。
“那是李达康!市委书记!”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李达康脚步一顿。
如果是平时,他会停下来,语重心长地讲两句,甚至还会现场办公。
但现在,他只想赶紧走。
“看什么看!当官的还有脸出来!”
胖子越想越气,那一箱子茅台让他心都在滴血。
他手里正好舀了满满一桶混著淤泥的黑水,本来是往街上泼的,脑子一热,手腕一抖。
哗啦!
那桶脏水没泼到街上,大半全泼向了李达康。
“你干什么!”
小金尖叫一声,想要挡在前面,已经晚了。
那一坨粘稠的、散发著恶臭的黑色淤泥,结结实实地糊在了李达康的胸口。
白衬衫瞬间变成了黑抹布。
泥点子溅得李达康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
“你这是袭警……不是,袭官!那是市委书记!”
几个隨行的警卫人员下意识就要衝上去按人。
那胖子泼完也有点后悔,手里提著桶僵在那,脸色煞白。
周围的群眾却不干了。
“干嘛?还要打人啊?”
“老百姓店都淹了,泼点水怎么了?”
“有本事把水排乾净啊,跟老百姓逞什么威风!”
人群开始起鬨,原本就在气头上的受灾商户们纷纷围了过来。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警卫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住手!”
李达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声音嘶哑。
“都给我退下!”
他盯著那个瑟瑟发抖的胖子,胸口剧烈起伏,那股火憋在嗓子眼,烧得他生疼。
要是现在抓人,明天的头条就不是“暴雨淹城”,而是“市委书记纵容手下殴打受灾群眾”。
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走!”
李达康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个字,也没擦衣服上的泥,转头就走。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好不容易穿过这条街,前面就是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区——未来城商业广场。
这里本来是李达康规划中的京州新地標。
现在,却成了个巨大的蓄水池。
唯一的亮点,是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户外led显示屏。
因为这块屏幕用的是独立备用线路,此刻竟然还在顽强地工作著,在昏暗的雨天里亮得刺眼。
屏幕上正在转播京州电视台的特別报导。
李达康下意识地抬起头。
画面一转,从满目疮痍的光明区,切到了河西区。
原本嘈杂的广场,突然安静了几分。
屏幕上,没有积水,没有拋锚的汽车,也没有满身泥泞的路人。
河西区的主干道乾爽整洁,沥青路面在雨水的冲刷下甚至显得有些油亮。
镜头特写给到了路边的一个排水口。
巨大的吸力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雨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一样,疯狂地涌入地下。
画外音里,主持人的声音兴奋异常:
“观眾朋友们,这里是河西区。得益於半年前启动的深层隧道排水系统,面对这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河西区经受住了考验!”
“目前,河西区全区无一处內涝,交通秩序井然,居民生活未受影响。”
画面再次切换。
何霞穿著一件简单的蓝色雨衣,没打伞,正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慰问孤寡老人。
她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手里提著米麵油。
背景里,几个社区大妈正拉著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幕,太讽刺了。
一边是人间地狱,一边是岁月静好。
一边是狼狈不堪的市委书记,一边是气定神閒的区委书记。
“哎哟,你们看,那是河西区?”
身边的群眾指著大屏幕,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真的假的?咱们这一楼都淹了,他们那地皮居然是乾的?”
“听说是那个『疯子区长』搞的什么地下管廊,当时还被人骂是乱花钱,现在看来,人家那是救命啊!”
“还是河西区的领导有本事,咱们这……嘿,除了盖楼就是填湖。”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李达康脸上。
他站在污泥浊水里,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
他仰著头,看著屏幕里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何霞的笑容,在他眼里变得格外刺眼。
那不仅仅是笑容,那是沈重借著何霞的脸,对他发出的嘲笑。
几个月前,他在常委会上嘲笑孙连成是废物,把人像丟垃圾一样丟给了河西区。
现在,这个“废物”用一场暴雨,把他李达康最引以为傲的政绩,冲刷得连渣都不剩。
那种羞耻感,比刚才泼在身上的脏水还要让人难受。
“快拍下来,发朋友圈!”
“標题我都想好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几个年轻人掏出手机,对著屏幕,又对著站在水里的李达康,“咔嚓咔嚓”一顿狂拍。
李达康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剥光了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被人围观。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想搞gdp,结果搞出了个水帘洞。
他看不上的民生工程,成了救命稻草。
“书记……”
小金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惊慌,“那边……好像有省报的记者过来了。”
李达康猛地回过神。
要是让这张照片见报——他在泥地里仰望何霞。
那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打电话。”
李达康盯著那块还在循环播放河西区盛况的大屏幕,眼底全是血丝,像是要吃人。
“给宣传部打电话!”
“让他们掐断这个直播!马上!立刻!”
“告诉广电局长,要是再让我看到这个画面,他这个台长就別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