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拐骗女大学生的人贩子55
卫国端著茶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觉著客厅里的气氛不太对。那几个老人坐在沙发上,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那些中年人,有的在擦眼泪,有的別过脸去,有的在轻声安慰著几个老人。
他把茶盘轻轻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姐的脸色,没敢出声,老老实实的给眾人泡茶。
江莹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抬起头,看著几个老人。
最后还是李正民率先开口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我姐,还有良儿……他们现在在哪儿?”
江莹莹看著他。
“在津市西郊,有个墓园。背靠著小山坡,前面有条小河。我把她安顿在那儿了。后来李良走了,我就把他埋在她旁边。”
李正民点点头。
一下,又一下。
眼泪又流下来。
他抬起手想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而李正业则是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咽下情绪开口。
“小丫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著什么,“按辈分,你应该喊我们舅舅……”
江莹莹听了只是笑了笑。
没接话。
那笑容客客气气的,疏疏离离的,像一层薄薄的玻璃,把什么都隔开了,也把李正业接下来的所有话都堵住了。
李正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著江莹莹那副客气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些发堵。
这丫头,是不想认他们这门亲...
就在这时,坐在李正业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开口。
“哎,我想起来了!”
她盯著江锦辞,眼睛越睁越大。
“这孩子是不是做过启源童装的代言人?就那个穿一身小西装,站在镜头前的那个!”
旁边几个人都看向她。
“当时我就觉得眼熟,还让人去查过,只查到他是江女士的儿子,其它的什么信息都查不出来。”
李正业瞪了她一眼:“那你怎么没和我们说?”
她摇摇头,一脸无辜。
“那会儿照片上的阿辞太小了,五官和现在差別不小。而且这种事,不確定的情况下,我敢跟您们说吗?万一是空欢喜一场……”
李正业还想说什么,被李正华拦住了。
李正华看著江莹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审视,是一种……复杂的、说不出口的感激。
“小闺女...”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能跟我们说说,你和良儿是怎么认识的吗?他既然姓李,你们的孩子为什么姓江?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没来找过我们?我姐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让他来认亲。”
他顿了顿。
“还有他为什么会犯罪,犯的什么罪,又为什么会自尽於监狱中?”
话音一落,客厅里的目光全都落在江莹莹身上。
江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著头,看著茶几上那些信,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李良身份证上的名字,叫石良。”
李正民愣了一下。
“石良?”
“对。”江莹莹点点头,“他出生於安溪省,洛南县,石坳村,也就是信上的地址。”
她顿了顿。
“我和阿辞他奶奶一样,也是被拐进去的。”
鸦雀无声。
李正民几兄弟愣住了。
那些中年人愣住了。
就连那几个年轻人,也张大著嘴巴,满脸的意外。
李正业的手,微微抖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正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李正民坐在那儿,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就那么看著江莹莹,眼睛里的泪水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江莹莹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有些不忍。
可她没停。
继续往下说。
说那个暑假,说那个招聘的人,说那辆麵包车,说那个麻袋。
说那个村子,说那间低矮的砖瓦房,说那个把她按在地上看的男人。
说她跑过三次,被抓回来三次。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对面几个老人。
“后来阿辞长大了点后,他才跟我说,阿辞他奶奶也是被拐的,也是这样跑的。”
“她比我厉害,她带著李良,跑过了五六座山,只是跑到最后一个山口的时候...被追上了。”
李正业的呼吸忽然重了。
不是哭的那种重,是喘不上气的那种重。
“他们把她按在地上,他爸当著李良的面,一脚一脚地踹。踹到她再也没了动静,才停下来。”
“李良那时候五岁,被人按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娘死在他面前。”
“这些信,是提前写好的,缝在李良的衣服上,才留到了现在。”
李正业坐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个在机关大院里说一不二的人,从来都是別人看他脸色的人。
此刻坐在那里,张著嘴,想喊一声,可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
李正华捂著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能听见自己的哭声,闷在手掌里,压都压不住。
平时开会发言从来不打草稿的人,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正民哭得最厉害。他捂著嘴,不让自己出声,可那压抑的呜咽声,还是一声一声漏出来。
旁边的几个中年人也红了眼眶,有的別过头去偷偷擦泪,有的轻轻拍著自家父亲的背。
几个年轻人,站在后面,第一次看见自家爷爷们这副模样,看著自家爷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纷纷低下头,就那么站著,眼眶也红了。
这些年,他主持过多少会议,拍过多少桌子,让多少人低过头。
可现在他们在江莹莹面前低著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莹莹的话他们听得很认真,不光听到了他姐的死因,也听到了那句“她比我厉害”、“我跑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
来的时候,他们几兄弟是不忿的。
凭什么李良的孩子要姓江?
是不是李良出意外了,这个女人改嫁后让孩子跟著后爹姓。
刚刚在楼下得知江莹莹的姓名后,他们甚至想过,是不是李良没出息,入赘了江家,所以李良才没出来,没脸见他们?
也正是因为这些猜测,见面以来,自己这一群人都有意的忽略她,越过她,直接向江锦辞询问。
后来听江莹莹说李良死了,是犯罪被判刑后死在了监狱。
也只是以为李良是做了对不起江莹莹的事,所以江莹莹在他死后给孩子改姓江。
可现在听了江莹莹的话,那些不忿,那些猜测,甚至之前一直想著要让江锦辞改姓李,並且带回李家培养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不是因为別的。
是因为他们懂了。
並且...
感同身受。
他姐被拐进去,生下的孩子姓李。
江莹莹被拐进去,生下的孩子姓江。
姓石,是一根刺。
姓李,也是一根刺。
他姐到死都没拔出来的刺。
江莹莹拔出来了。
江莹莹看著几位老人的反应,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但她不能停,她必须打消掉这些人带走阿辞的念头。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李良说,她娘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跑,良儿,別回头。”
李正业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
想起姐姐背著他逛庙会的样子,想起她给他买糖葫芦的样子,想起她笑著叫他“阿业”的样子。
她那时候才多大?
十几岁的小姑娘,背著个七八岁的弟弟,走一路笑一路。
后来她不见了。
到了学堂问,他们却说,姐是跟公子哥跑了。
他不信。
他知道她不会。
她那么疼他们,就算跟人跑了,怎么会那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他们一眼?甚至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
可他不信有什么用?找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找到。
现在他们知道了。
她没跑,她是被迷晕的,她是被卖到大山里了。
她是被人按在地上,当著自己儿子面,被一脚一脚踹死的。
李正业抬起头,看著天花板。
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他也不擦。
“五十年多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在山里困了五十多年?”
江莹莹点点头。
“他说走不出那个山口。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出去。每次走到那儿,就看见他娘倒在地上,听见她说快跑。”
“后来他就不出去了。就在村里待著,一年又一年。”
她顿了顿。
“再后来,阿辞一天天长大,他也渐渐变了。”
“在我第四次准备带著阿辞逃跑时,他把我拦了下来。”
“然后第二天就带著我和阿辞离开了石坳村,一路送著我们到了津市。”
“他自首了。让阿辞上了我的户口,跟著我姓江。”
她看著对面的几个老人。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
“姓江好啊,江是水,能流出去,能进汪洋大海,能自由自在。”
“不像石。石是山。也不像他,叫了五十多年的石良,被困在山里一辈子。”
那几个老人抬起头,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看晚辈的心疼,有愧疚,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同时他们也清楚,江莹莹特意提到这些事的原因和目的。
他们把目光转向江莹莹身旁的江锦辞,看著那一样面带疏离的面孔。
然后对视一眼,心里暗暗嘆息。
姓江...
姓江好啊,那就姓江吧。
李正华擦泪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著江莹莹,看著这个被自己外甥买来的女人,看著这个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看著这个把自家姐姐和良儿都安顿好的女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谢?
对不起?
那些话,在这丫头面前,都太轻了。
李正华站起来,踉蹌著走到江莹莹面前。
撑著拐杖,缓缓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李家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了。
“也……也非常感谢你。”
江莹莹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往旁边让了让不受这礼。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李正民直起身,眼泪还掛在脸上,擦都擦不完。
“谢谢你把良儿带出大山。谢谢你帮忙安顿阿辞他奶奶。谢谢你……谢谢你让他们能回家。”
李正业也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二哥旁边。
他看著江莹莹,看著她身边的江锦辞。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弯下腰,鞠了一躬。
李正民也站起来。
三个老人,並排站在江莹莹面前,深深地弯著腰。
那些中年人,也一个个站了过来。
那些年轻人,也站过来。
客厅里,江莹莹面前站满了人。
都弯下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