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大暑·迎亲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下火似的,晒得柏油路都软了。前门小院里,石榴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月季花也蔫了,只有菜地里的豆角和黄瓜还精神著,叶子绿得发亮。
念安躲在屋里,不肯出去。他趴在炕上,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小脸还是红扑扑的。
“妈妈,热死了。”他嘟囔著。
“心静自然凉。”秦淮茹在一旁纳鞋底,头也不抬。
“什么是心静?”
“就是不想热,就不热了。”
念安试著不想热,但汗还是往下流,他放弃了,爬起来跑到厨房,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念安,別喝生水,拉肚子。”秦淮茹喊。
“不喝了。”念安放下水瓢,又跑回屋里。
丁秋楠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著几块洗好的毛巾,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林志远跟在后面,端著盆。
“师父,林叔什么时候到?”林志远问,语气里透著期待。
“下午的火车,陈哥去接了。”丁秋楠道,“你先把东厢房那间屋子再收拾收拾,被褥晒晒。”
“好嘞!”林志远放下盆,跑进东厢房。
今天是个大日子——林志远的父亲林德茂要从通州来北京,住进小院。这是丁秋楠上个月就安排好的,药铺后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当了煎药室,东厢房另一间空屋给了林德茂住。
念安听说要来客人,从屋里跑出来,拉著丁秋楠的手:“姑姑,志远哥哥的爸爸来了,念安叫他什么?”
“叫林伯伯。”
“林伯伯。”念安念了一遍,记住了。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毒辣,陈宇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上都是老茧,一看就是庄稼人。他穿著半旧的蓝布褂子,背著个包袱,有些拘谨地走进院子。
“爹!”林志远从东厢房衝出来,扑到中年人面前,眼眶红了。
“志远。”林德茂摸著儿子的头,也红了眼眶。
父子俩两年多没见了。林志远来北京学医后,只回去过一次,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林大哥,快进屋坐。”秦淮茹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林德茂连连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都是一家人。”秦淮茹笑道。
念安从屋里跑出来,仰著脸看著林德茂,奶声奶气地叫:“林伯伯好!”
林德茂低头看到这个小不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是……”
“我儿子,念安。”陈宇道。
“好孩子,好孩子。”林德茂从兜里摸出几块糖,塞给念安,“伯伯没准备啥,这几块糖你拿著。”
念安接过糖,看了看陈宇。陈宇点头,他才收下,说了声“谢谢林伯伯”。
林德茂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眾人进了堂屋,秦淮茹端上早已准备好的绿豆汤,还有几样小菜。林德茂喝了一碗绿豆汤,长出一口气:“舒服,这一路热坏了。”
“林大哥,以后就住这儿,別回去了。”秦淮茹道。
“那怎么行,老家还有地呢。”林德茂摇头,“我住几天就回去,地不能荒。”
“爹,地可以先让別人种。”林志远道,“你就住这儿吧,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咋了?你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林德茂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满是慈爱。
念安趴在桌边,看著他们说话,听不懂,但觉得热闹。
晚上,秦淮茹做了一桌子菜,算是给林德茂接风。红烧肉、燉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蒜泥茄子,还有一大盆绿豆粥。林德茂看著满桌的菜,眼眶又红了。
“太丰盛了,太破费了。”
“不破费,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秦淮茹笑道,“林大哥,別客气,多吃点。”
念安坐在陈宇腿上,小手里拿著个鸡腿,啃得满嘴油。
“念安,好吃吗?”林德茂问他。
“好吃!”念安用力点头,“林伯伯也吃!”
林德茂笑了,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香得直点头。
吃完饭,林志远带他爹去东厢房看住处。屋子不大,但乾净,炕上铺著新褥子,桌上摆著茶壶茶碗,窗台上还放著一盆花,是丁秋楠养的。
“爹,你看,这屋子多好。”林志远道。
林德茂在炕上坐了一会儿,摸摸褥子,又看看窗外,点点头:“好,真好。志远,你师父一家对咱们太好了,你得好好学,將来报答人家。”
“我知道,爹。”
夜深了,小院安静下来。蝉还在叫,但屋里的人已经习惯了。
念安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小声叫:“爸爸,念安睡不著。”
陈宇走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拍著他:“闭眼睛,数羊。”
念安闭上眼睛,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十几只,就睡著了。
陈宇给他盖好薄被,走出屋。
院子里,秦淮茹还坐在石榴树下乘凉。看到他出来,轻声道:“睡了?”
“睡了。”
“林大哥那边呢?”
“也睡了,赶了一天路,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淮茹忽然道:“陈宇,你说,咱们这个家,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陈宇笑了:“是啊,先是秋楠,再是志远,现在又来了林大哥。以后还会更大。”
“那咱们得换个大房子了。”
“不急,这院子还能住。”
秦淮茹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东厢房里,林德茂躺在炕上,听著窗外的蝉鸣,怎么也睡不著。他想著儿子,想著儿子师父一家对他的好,心里热乎乎的。
“志远有出息了。”他轻声说。
窗外,月亮又圆了。
小院里,一片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