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迟暮(6k求月票)
第92章 迟暮(6k求月票)曹兆此刻像是被抽去了一半魂魄。
眼窝微微下陷、发黑,嘴唇皸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头渗著血丝,只怕是一夜没合眼,连水都没顾上喝。
满身的尘土,以及枯枝落叶的碎屑,也未来得及清理。
“师兄,你没事吧?”陈成迎了上去。
“我没什么————”
曹兆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院中花台边上,嘴唇蠕动了几下,长嘆道。
“昨日真该听你的————那些匪徒不是乌合之眾,而是懂得战术配合的草头山精锐,关键是,太他妈狡诈了————季兄他————”
曹兆顿了顿,拳头沉沉往花台上一砸。
“那狗曰的匪首刘老歪,用毒粉偷袭————我和季兄都著了道,季兄肩头中了一箭——————
那箭淬过毒,他到现在都没醒————”
“请大夫看过了么?”陈成隨口一问。
“昨晚连夜就请了。”
曹兆眉心紧皱道,声音里透著无力。
“大夫说那种毒十分特殊,一时半刻配不出解药,唯————唯有剜肉刮骨的下下策————
折腾了一夜才弄完————人却没醒————”
陈成闻言,也不由地心头微沉。
他与季鸿山不过是点头之交,谈不上痛心疾首,只是此番变数,让他对江湖凶险更多了一层清醒认知。
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对手,哪怕对手看起来不堪一击。
他下意识想起昨日那一战。若非这半个月將无常月步锤炼得小有所成,他也必定会中箭中毒,就算不死,也必落得季鸿山一样的下场。
往后,不但要谨慎,更要儘可能积攒保命的底牌,多多益善。
“更可气的是,最强的四个匪徒,全都跑了————”
曹兆眉心紧皱,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我与季兄付出那般代价,到头来就只杀了四个无名小卒————
於私,功勋极小,於公,逃走的那四个不知要在城中犯下何等罪孽,更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遭殃————”
“师兄不必过於悲观。”
陈成平静安抚道。
“说不准那四个逃掉的都被嚇破了胆,压根不敢进城————”
“不会————”
曹兆肃然道。
“我与季兄动手前,先尾隨了他们一段,隱约听到他们在城中还有同伙,要干一票大的,尾款丰厚————他们不会放弃!”
陈成再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跑掉的那四个都被他亲手料理了,唯一的变数就是草头山二当家带来的另一队人。
目前他还不清楚这队人藏在何处,只能在之后盯梢富昌行时多留心些,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的线索。
“算了,不说这破事儿了————这个给你。”
曹兆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说道。
“我今早过来时,顺道去了趟叶师家。他对你昨日的表现讚不绝口,特地嘱咐我,把这五枚红玉益血丸交给你。”
“这种药丸,在益血丸的基础上,加入了红玉宝参,以及另外十几种珍贵药材,每三日服用一粒,对你修炼大有裨益。”
“有劳师兄转交,还请师兄替我谢过叶师。”
陈成將瓷瓶接过,小心收入怀中。
他心下雪亮,但凡沾了宝药二字,价值便与五龙汤相当,比原先的益血养元汤贵得多得多。
由此可见,叶阳对他的看重,加深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必客气。”
曹兆摆了摆手,又道。
“我昨晚没回上院,没见著我家老头子,不过你放心,你昨日的表现,我肯定一字不漏跟他说。你三门甲上的奖励,一文也少不了!”
“多谢。”
陈成抱拳一礼,语气颇为郑重。
曹兆心情还是不大好,简单告辞后,便先离开了。
陈成隨即便从那白瓷瓶中,取出一粒泛著玉石般温润光泽的红色药丸。
轻轻嗅了嗅,一股极为精纯的药香沁入心肺,心神都为之一振。
他紧接著便將这药丸服下。
方一入口,一股像是益血养元汤和益血丸混合后的味道便弥散开来。
紧隨其后的,是丝丝缕缕炽热的灼烧感,蔓延至周身百骸。
肌肉筋骨仿佛被注入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
顷刻之间,周身血气自行沸腾,万千血香急速钻出,宛如躁动不安的活物,在体內奔涌穿梭,仿佛隨时会爆体衝出。
“好强横的药力,而且异常扎实————难怪要三天左右,才能完全消化————”
“先试试看到底能有多少好处————”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开始锤炼伏龙拳。
约摸一个时辰过后。
这红玉益血丸的具体效果,已被陈成完全摸透。
其中,最重要的,依然是提升修炼效率,这方面比五龙汤差些,但远远好於益血丸和益血养元汤叠加。
只不过,想要凝成第五炷血气,难度比之第四炷明显增加,正常来说,少不得两月时间。
但若是这种红玉益血丸充足的话,估计一个月內,就能顺利功成。
其次,这种药丸还有助於夯实新生的血气,令其更加扎实,简单来说,就是对武道基础的夯实。
这方面效果不是特別显著,少不得一个积少成多的水磨过程。
最后,这药丸还有一桩好处,就是能小幅恢復心力。
心力充沛则精神焕发,无论对修炼还是对生活,都有显著助益。
“实际效果確实不错,可惜太少了————才五枚————只够用半月————”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其中添加了宝药,產量肯定不大,说不准,就连叶师手上,也很难有太多存货————”
陈成轻嘆了一口气,旋即便凝定心神,继续全力练功。
至少还有半个月时间,可以不用为此发愁。
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顺便找找门路,到时候,想办法再弄五枚来续上便是。
內城,叶府。
庭院一隅,几株老梅的枝干上,已然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芽,嫩黄中透著浅粉,试探著在初冬薄寒中冒头。
叶阳靠在一把藤编躺椅上,身上裹著厚实的棉袍,膝上还搭了条灰褐色厚毯,毯子边角垂到青砖地上。
早晨阳光斜斜洒下,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
他的气色仍未大好,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爹,该喝药了。”
叶綺罗端著一只青瓷药碗从廊下走来。碗口飘著淡淡的白汽,温热的药味隨著她的脚步散开,混入清晨清冽的空气里。
“先放那吧。”
叶阳瞥了眼躺椅旁的小几,隨后抬起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拽了拽,动作慢得像是在挪动別人的胳膊,牵动间眉头微微蹙起。
伤势远未见好。
“不行,药得趁热喝。”
叶綺罗走到近前,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又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立刻递到叶阳面前。
“唉————”
叶阳无奈地笑了笑,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他將碗递迴去时,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眼底流露著温软与欣慰。
“大师姐真是孝顺。”
不远处还立著一人,正是几乎日日都要前来探望的朱鸣远。
他脸上始终掛著温和谦逊的笑容,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往叶綺罗身上飘。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叶阳嘆了口气,笑容渐渐收敛,话锋一转,道。
“只不过,这些小事原本就有下人来做,你们身为武者,更应该把精力投在武道上——
“比起天天往我跟前凑,我更想看到的,是你们修为精进————”
“世事无常,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唯有实力,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
“爹!我不许你这么说!”
叶綺罗眉心倏地拧起,鼻子不由地有些发酸。
“綺罗,鸣远————”
叶阳沉下声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教导弟子的严肃。
“武道登阶,必得勇猛精进!不进则退的道理,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你们都该好好学学陈成!”
“学他?”
叶綺罗满脸不以为然,唇角下撇,眸底甚至透出几分不屑。
“叶师说的是。”
朱鸣远却有自己的感悟,接过话头道。
“陈师弟虽有根骨这道先天劣势,可他后天的努力,真没几个人比得了。
每日精进一丝一毫,一点一滴,终有聚沙成塔之日。再有机缘相辅相成,自然进境神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
“反之,如若没有那些堪比自虐的锤炼积累,就算真撞上机缘,也必是德不配位,反受其咎。”
“对!就是这个道理!”
叶阳重重点头,朝朱鸣远投去一道讚许的目光。
“叶师,弟子告辞。”
朱鸣远拱手一礼,身姿端正,语气郑重。
“这就返回中院,把这些日子落下的锤炼,全数补上。”
“孺子可教也。”
叶阳笑著点点头,自送朱鸣远离去,隨后又看向了自家的宝贝女儿。
“我才不回去!”
叶綺罗不等他开口,便赌气似的別过脸去。一缕青丝从鬢角滑落,被她抬手掖到耳后。
“要练功我也是在家里练,省得看见那小子就心烦。”
“唉————”
叶阳无奈地一声嘆息。
今早见过曹兆后,他曾冒出过一个念头,想把女儿和陈成撮合成一对————
现在看来,只怕是有缘无分了。
“綺罗,你觉得鸣远怎么样?”叶阳换了个话题。
“什么怎么样?”
叶綺罗眼神飘了飘,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却见叶阳目光灼灼,是真的想要一句准话。
她这才定了定神,认真说道。
“我不喜欢实力比我弱的人,朱师弟去年的修为进境,已经被我反超————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內。”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阳低声道。
“年度考较时,他是故意让著你的。”
“这————”
叶綺罗瞬间愣住,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今天就先到这————”
永盛行货仓深处,文老满头大汗,气喘如牛,面庞胀得通红。
“好。”
陈成將掌锋从文老咽喉处收回,顺势伸手搀住他的臂弯,扶著他回到货仓外那间单独的屋子。
“不行了不行了————不服老不行了————”
文老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杵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息著,汗珠顺著脸颊不断往下淌。
方才他与陈成交手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全程都需要用出十成力,才能勉强打成平手。
只不过,他的耐力明显弱於陈成,到最后这片刻,基本上撑不过三五招,就会死於陈成手下一回。
——
“老夫年轻时也曾风光过,奈何凝成第六炷血气后,进境几乎停滯————武选失利后,彻底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文老颇有些感慨地回忆往昔道。
“差不多二十年前吧,老夫的血气开始日渐衰弱,虽说每日衰弱的幅度极其细微————
却架不住时光它从来不停歇————”
“到如今,老夫已是七十有三,再过两年,怕是连五炷血气的实力都难保全————”
文老垂下眼,盯著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得亏东家仁义,还能给老夫每月八两银子的茶水钱,养老是够了————偶尔需要老夫出手,东家还会另算酬劳————要不是————”
文老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不过,陈成大概知道,文老硬生生咽回去的话,肯定与他儿子文庆之有关。
文老就这么一个独子,年初应徵入伍,隨军北上。
从那时起,文老便想尽办法动用人脉,儘可能让儿子远离最前线。
陈成也曾问过文老一次,能否花钱请他的人脉,帮忙打听一下父亲陈实的情况?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死士营事涉机密,谁都不敢去打听。
陈成只好作罢。
但对文老而言,那些人脉,就好像是一个个无底洞,在这短短一年之內,便將他这辈子的积蓄,吞噬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已经跟沈必说好了,等年底商牒定下来,便要跟著商队出去,全职跑商。
这么大一把年纪,本该在家颐养天年,却还要出去奔波,担著商路上的种种变数、危险,豁出这条老命去拼————
说到底,无非是想多赚些钱,为儿子多挣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然而,隨著他的年龄增长,血气日渐衰弱,很多事情的结果,其实早已註定————
所谓英雄迟暮,不是刀剑加身那一瞬,而是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时光一点点掏空,咬死了牙关,拼尽了全力,乃至豁出了性命————仍无补於事。
年轻时梗著脖子不认命,迟暮方知————
万般,皆是命!
隨后陈成陪著文老閒聊了一阵,才又折返到商行大院那头。
在与文老切磋之前,陈成就先见过了沈必,並给她列出了一长串药材清单。
她让丁婆子亲自去沈兴国的药行,照单抓药,这会儿,那些药材都已经被送了回来。
从今日开始,陈成便可以著手培养自身的毒抗。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地方定期泡药浴。
此外,锤炼射术和无常月步,也同样需要一处相对私密的空间。
过去半个月,他都是熬到凌晨,等所有人入睡后,才能在院中悄悄锤炼无常月步,弄得好像做贼一样。
等到日后叶阳伤愈重回內馆,他就算凌晨锤炼,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因如此,他早就盘算著,在內城安个家。
奈何,內城房价贵得离谱。
即便是租,也绝不便宜,诸如妓院赌档烟馆附近,那种环境最差的小院,每月也需十五两朝上。
他不是付不起。
而是住在那种环境下,周边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与外城又有什么分別?
白白浪费那些银子,不如花在修炼上。
实在不行,就只能狠狠心,多花一到两倍的租金,去环境好些的地段租个宅院。
只是那样一来,便又要增加一大笔开支,终归是不划算。
“陈供奉,药材都齐了————”
沈密帮著陈成清点归置好那些药包,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尚且还带著体温的红封,递了过去。
“这里有十枚金刀幣,你收著,切莫推辞————”
她看著陈成,唇角含笑,语气却十分郑重。
“如今,你已是四炷血气的暗劲高手,我沈家三房给你的月俸理应提升。”
“多谢东家。”
陈成知道三房眼下的困难,也大概能猜到,这笔钱又是沈私人出的,她如今也不容易,更显得这笔钱难能可贵。
陈成清楚她的脾气,所以並未推辞,接过来,放进了怀里。
又简单閒聊了几句后,陈成便带上那些药材,告辞离去。
“东家————”
丁婆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將门合上后,满眼担忧道。
“再有四十几天便要与富昌行爭夺商牒————你何必急著给陈供奉加钱?您的积蓄,已经没剩多少了!万一商行垮了————您的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丁婶,別说这种丧气话。”
沈宓摇了摇头。
“咱这头有文老坐镇,未必没有胜算————而且,我昨儿已经收到回信了。”
“回信?”
丁婆子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小姐怎么说?”
“她信上说————到时候看。若能抽出时间,就过来帮我。”
沈宓的声音轻下去,脸上那点笑意勉强掛著,恍若一片將落未落的叶子。
丁婆子眉心紧紧皱起。
“那要是大小姐抽不出时间呢?商行的生死存亡,真就要全部押在老文一个人肩上?
“”
沈必没有回答,默默垂下眼眸。
屋外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脚边。
跨过去是希望。
跨不过,便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陈成回了趟內馆,將药材放回自己的厢房,换上一套李氏新缝製的布袄和长裤后,便又匆匆离开。
今日与文老切磋的时间,比往常缩短了一大半。
陈成终於有空去了趟贫民窟的旧衣市,淘买了一些相对宽鬆的旧衣。
在贫民窟一些隱秘的角落藏了三套。
自己身上换了另外一套,彻底改头换面,旋即便朝富昌行那头赶了过去。
——
这半个月,陈成几乎每天都会过去叮梢。
只不过,自从那晚刑雄死后,富昌行这边,便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彻底风平浪静————
除了章固那老东西的死。
“听说了没?章固那老王八蛋,让人给攮死了!”
“这事儿早传开了,就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胸膛上三刀六洞,死得透透的。”
“嘖————谁干的?”
“李仲他哥————好像是个什么帮会的小头目————他说李仲是被章固派出去才死的,想让章固拿五两银子出来安葬李仲————”
“按说只要五两银子,已经够厚道了,可章固那老王八抵死不给,还嘴臭,辱骂死者————结果,当晚就被弄了。
“该!”
“真他妈活该!”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富昌行內仍会时不时有人聊起。
除此之外,这半个月下来,陈成还確定了两件事。
一是林奉孝已经基本获得了富昌行东家付云琛以及二把手孙定江的信任,时不时便会一同出去赴宴。
二是富昌行这边,之所以非要爭夺北路商牒,是因为有些特殊货物,要往北边运。
至於具体是什么东西,除了付云琛和孙定江之外,商行內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陈成唯一能確定的是,这批货物,都放在那个独立的货仓內,铁门时刻落锁,昼夜都有武者把守。
以陈成如今的实力,硬闯进去不难。
难的是,如何稳妥脱身。
付云琛实力不弱,孙定江更是深不可测,一旦惊动了这二人,陈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天晓得这批货背后,会不会还牵扯著更致命的庞然大物?
富昌行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稳妥起见,陈成还是决定先暗中盯著,静观其变。
“林老弟要出去啊?”
这时,林奉孝从商行后院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劲装,面料和做工都是上等,头髮用一条白绸扎成高马尾,气色比以往好了不少,愈发英气逼人,俊朗惹眼。
右臂將一个小木箱环抱在腋下,径直走向停在货仓旁的一辆马车。
马车那边,一个值守货仓的中年武者,笑呵呵地凑了上来,眯著眼,满是好奇地打量著那只木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