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白骨
马车碾过一截断裂的肋骨,发出乾脆的咔嚓声。路两旁的土地全是灰白色的。不是石头,不是沙子,是骨粉。数不清的碎骨末被风吹起来,糊了一层在车厢的暗金纹路上。空气里没有腐烂的臭味,全是那种被太阳晒过几百年的旧骨头味道,乾燥、涩口,吸一口嗓子就发痒。
两边的山坡上全是枯树。树干上长满了灰色的菌斑,树根底下隨处可见外露的白骨。有的还保持著完整的形態——一个人形的骷髏半截埋在土里,张著嘴,手指骨抠进树根里。
猪刚鬣从副驾位置站了起来,鼻子使劲抽了几下。
“不对。”
猪刚鬣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的九齿钉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了膝盖上。
“猴哥,你闻到了没有?”
“嗯。”悟空坐在车顶,双腿盘著,手里把金箍棒横在大腿上来回滚动。他的火眼金睛从进入白虎岭之后就没停过。
“说。”猪刚鬣催他。
“这不是白虎岭。”悟空开口,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唐三藏听得清清楚楚。“或者说,这座山底下原来不叫这个名字。”
悟空用金箍棒的棒尖往地面点了点。
“底下全是死人。”悟空说,“不是几百个,不是几千个。整座山,从山尖到山脚,往下挖三百丈,全是骨头。叠著的,压著的,碎的,烂的。层层垒垒,怎么也有个几十万具。”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唐三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出来:“悟空,说详细点。”
悟空拍了拍金箍棒。
“这是个填尸坑。”悟空把话说透了,“远古时候的。天庭和妖族打仗那会儿,死了的小妖、散兵、俘虏,不值得正经处理的,全往这种地方扔。一筐一筐地倒。倒完了盖层土,上面再倒。倒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这些骨头里的精气全渗进了地脉,变成了亡灵法理。”
猪刚鬣的脸色变了。
他在天庭干过水军元帅,打过不少仗。填尸坑这种东西他听说过,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你確定?”猪刚鬣问。
悟空没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往西边一指。
猪刚鬣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山坡上,枯树更加密集。在树根与树根的间隙里,地面上裂开了几条指头宽的缝。缝隙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缕一缕灰绿色的雾气。
亡灵法理凝成了实体。
“多少年了?”猪刚鬣咽了口唾沫。
“至少一个纪元。”悟空说。
沙悟净坐在车厢后面,双手抱著降妖宝杖。他的脸色比猪刚鬣还难看。在流沙河底关了五百年,他对死气太熟了。流沙河的死气是被人为灌进来的,但这座山底下的死气是自己长出来的。几十万具骨头关在地底下发酵了一整个纪元,这股死气浓到什么程度——
沙悟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麻。
“二师兄。”沙悟净闷声开口,“我的伤刚好,这种地方不能久待。”
猪刚鬣点头。“我知道。!加速!”
扬鞭。大白马敖烈四蹄蹬开了跑,但马蹄踩在骨粉铺成的路面上,蹄铁每一步都陷进去小半寸。跑起来费力,速度快不了太多。
唐三藏掀开车帘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四下打量。
他的视角和悟空不一样。他看不到地底的东西,但他能看到地面上的景象。到处都是骨头。多到什么程度呢——路两边根本没有泥土,所谓的“土路”其实是一层又一层的碎骨磨成的粉被踩实之后形成的壳。踩碎了壳,底下还是骨头。
唐三藏没有害怕。
从长安出来到现在,人心的恶他见过了,菩萨的阴招他也挨过了。几万具死骨头堆在脚底下,比活人的算计好对付多了。
“悟空。”唐三藏开口。
“在。”
“这些骨头里的亡灵法理,你师兄能吃吗?”
悟空愣了半拍,然后笑了。
“师傅,你现在是真开窍了。”
“別废话。能不能。”
悟空拍了拍头顶上一直没动静的金糰子。
罗真缩成一团趴在悟空脑门上。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冷。
白虎岭的阴气比外面的死气浓了几十倍。这股阴气已经开始往他的皮毛里钻了。罗真被冻醒了。
金糰子打了个激灵,两只短粗的爪子扒住悟空的头髮,小脑袋从悟空发顶探出来。
“呜……冷……”罗真嘟囔了一句。
他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遍地的白骨。
罗真的小嘴张开了。
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从他的下巴上掛了下来,直接滴在悟空的脑门上。
悟空:“……”
“师兄,你擦擦。”
罗真没理他。金糰子从悟空头顶噌地跳到车顶上,四条腿趴在原地,鼻子朝四面八方使劲儿嗅。
“这个好!”罗真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懒洋洋要死的调子。“底下那些东西——是凝成块的阴质!纯净的!一整个纪元自然沉淀的!”
罗真在车顶上绕圈跑了两遭,短尾巴甩得飞快。
“这比五庄观的仙金好啃多了!仙金太硬了扎牙齦,这个不一样,这个入口即化!”
唐三藏在车辕上听得很清楚。
“能吃多少?”唐三藏直接问。
“整座山!”罗真在车顶上蹦了一下,“能吃三天!不对,我要慢慢品,五天!”
唐三藏回头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摊手:“由他。他高兴就好。”
唐三藏做出了决定。
“,別绕路。全速往前。”唐三藏敲了敲车厢板,“这地方就是罗真居士的自助餐厅。吃完再走。”
猪刚鬣差点把嘴里的饃饃喷出来。
“师傅!你让他在这吃?这底下可是几十万具尸骨!亡灵法理不是隨便碰的!万一挖到什么老东西——”
“老东西来了正好加菜。”唐三藏把帘子放下去,在车厢里重新盘腿坐好。“该吃吃,该赶路赶路。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猪刚鬣张了张嘴,又老实闭上了。
他扭头看了看车顶上兴奋得满地乱窜的金糰子,再看看一脸淡定的唐三藏,最后看了看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悟空。
得嘞。跟著一群疯子搭伙,正常人活不了多久。
马车继续往白虎岭深处走。
越往里走,地面上的骨头越完整。碎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半截插在土里的长骨、肋骨、骨盆。有些保存极好的头骨还是圆的,被灰绿色的阴气包裹著,看上去跟刚死没多久差不多。
罗真趴在车顶上,鼻子一刻不停地在嗅。口水流了一车顶。
悟空拿袖子给他擦了两次,嫌弃地骂了一句:“要吃快吃,別光流口水。”
“急什么。”罗真把脑袋搭在爪子上,“我在找最嫩的那块。中心位置的阴质沉淀最久,最浓最纯。从外面啃起来多浪费。”
悟空翻了个白眼。吃个死人骨头还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
罗真耳朵竖了一下。
他停了。不动了。两只爪子扒在车顶沿上,整个身体贴著车顶往下压,姿势跟猫盯老鼠一模一样。
“有活的。”罗真说。
悟空的火眼金睛往左边扫。
白虎岭深处,在那座最大的枯山底下,地表以下约七十丈的位置,有一个中空的溶洞。溶洞壁上掛满了灰绿色的阴晶——那是亡灵法理凝固之后的结晶,值大钱。
溶洞的正中间蹲著一个东西。
骨头做的。
一整副人形白骨,从头到脚长了七尺,骨骼纤细。不是普通的白色,是带著半透明质地的玉白色。每一根骨头的表面都刻满了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极缓慢地流动。
这具白骨周围,数十根阴晶正在往她身上输送灰绿色的光。那些光顺著骨骼表面的纹路流遍全身,匯聚到胸腔中央一颗鸡蛋大小的灰色心臟里。
心臟在跳。
砰。砰。砰。
每跳一下,白骨表面就会浮现出极薄的一层血肉幻影。先是肌肉的纹理,然后是皮肤的顏色,最后是衣服的褶皱。
她在变。
悟空看清楚了。那具白骨正在把阴晶里的法理抽出来,编织成一层又一层的幻象,往自己身上一层层地裹。
溶洞的另一角堆著一些东西。几件破烂的衣服,一个竹篮,一根拐杖。
——是她。
就是刚才被悟空一棍子打碎的那个“老妇人”。
“哟。”悟空靠回车顶,把金箍棒转了两圈。“没死透。”
罗真伸长了脖子往地底下瞅。
“她在编新皮。”罗真品评道,“手艺不错。把亡灵法理直接织成人皮,这个技术活不是一般妖怪能干的。”
罗真歪著脑袋想了想。
“不过她这幅骨架子太干了,啃起来嘎巴嘎巴响,当乾粮倒是合適。”
车厢里传出唐三藏翻帐本的声音。
“她会再来吗?”唐三藏问。
“会。”悟空和罗真同时开口。
“一棍子没打死。”悟空补充,“刚才那下只碎了她编出来的幻象外壳。本体在地底下,根本没伤到。这种白骨修成的妖怪最麻烦。没有血肉,没有经脉,她整个人就是一副骨架子,法理全刻在骨头上。你把她打碎了,只要核心那颗灰心还在跳,碎骨头自己就会重新拼回去。”
猪刚鬣在前面使劲吞咽了一下。
“那不就是不死之身?”
“放屁。”悟空白了他一眼,“哪有不死之身。她那颗心靠的是底下几十万具骨头的阴气供养。把供养断了,心也就不跳了。”
唐三藏掀开帘子伸出头来。
“她会怎么来?”
悟空想了想。
“变。”悟空竖起一根手指,“她就会这一招。刚才变老妇人,下一回肯定换副皮囊。这种靠幻术吃饭的白骨精都有个毛病——一计不成再来一计,直到把猎物骗进圈套里为止。”
唐三藏听完,把帘子放下去了。
车厢里响起他的声音。
“隨她变。”唐三藏说得很平。
“我这一路走过来,变老妇人的妖怪见过了,变寡妇设局的菩萨也见过了。她要是变出来的东西比观音强,我倒高看她一眼。”
猪刚鬣听完这话呛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沙悟净。沙悟净面无表情地抱著宝杖,低声说了句:“师傅现在跟五庄观那个老道学坏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白虎岭核心区域的阴气已经浓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灰绿色的雾气贴著地面流淌,从两侧的骨堆中不断冒出来。
车顶上的罗真忽然站了起来。
金糰子的鼻子朝正前方猛抽了一口。
他的嘴角开始疯狂分泌口水。
“到了。”罗真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馋的。“最中心的位置。底下三百丈全是纯阴质,凝成了一整块大矿。比五庄观库房里的仙金少说贵一百倍。”
唐三藏在车厢里翻了一页帐本。
“能挖出来带走吗?”
“带走干嘛。”罗真一边流口水一边说,“现吃啊。”
唐三藏把帐本又翻回去了。
“那先別急。等她第二次变完出来送死之后再吃。省得吃到一半被人打断,败胃口。”
罗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於是重新趴下来,把嘴巴搁在爪子上,盯著前方的枯山。
口水顺著车顶往下淌。整辆马车的暗金法理纹路开始被他的口水腐蚀出一层新的金色包浆。
敖烈在前面驮著车跑。他变的白马偏了偏耳朵,敏锐地听到了地底下传来的咔咔声。
那是骨头在拼接的声音。
溶洞里。
白骨夫人的本体正在高速重组。
七十丈深的地底,数十根阴晶同时碎裂,所有的灰绿色法理被她一口气全部抽乾,顺著骨骼上的纹路灌入胸腔的灰心。
灰心跳得更快了。
砰砰砰砰——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变老人。
她从溶洞壁上抠下一块残留的人类颅骨,指骨在颅骨表面快速刻画。刻出来的不是纹路,是一张脸。
年轻女子的脸。
杏眼,柳眉,面带忧色,眉间一点硃砂。
幻术从颅骨上蔓延开来,顺著她的骨架向下流淌。皮肤,衣裳,髮髻,全部一层一层地凝结出来。这一次用的法理,比第一次多了三倍。
她知道刚才那一棍子的分量。不是凡人能挥出来的力道。
她也知道那辆马车上坐著的到底是一群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选择逃。
不是不怕。是不能。
她的灰心要跳下去,需要持续吸食阴质。而这座填尸坑里最浓的阴质矿脉就在脚底下。她离开了这座山,活不过十天。
取经人要从她的地盘上过。
她不敢硬拦,但可以试。
试一次两次三次。变著法儿地试。总能找到缝隙。
几十万具枯骨养出来的白骨夫人,一条命全系在这座山上。
她从溶洞壁上拔起身,新编织的人皮还在往外冒著热气。年轻女子的脸庞已经成型,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左手提著一个纸灯笼,右手捏著一条手帕。
白骨夫人踩著碎骨,向著溶洞的出口走去。
地面上。
马车停在一棵最大的枯树底下。猪刚鬣跳下车活动筋骨,九齿钉耙杵在地上。
沙悟净没下车。他盘腿坐著,降妖宝杖横在膝前,正在运转从柳叶中吸取的灵力修补体內的旧伤。
悟空坐在车顶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没看前面。他在看地底。
火眼金睛里,那个白骨的人形正在沿著一条裂缝往地面上爬。
速度不快。很谨慎。走两步停一下,在原地听一阵动静再继续爬。
悟空勾了勾嘴角。
他没有出声提醒任何人。
他在等。
等那个白花花的骨头架子自己爬出来——然后看看唐三藏这个开了窍的老和尚,打算怎么收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