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老家
马车压过乾枯的草叶,木轮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这辆沉香木马车自从进了这片地界,走得越发平稳。路面上的碎石少了,地面盖著一层厚实的松针。
车辕上,猪刚鬣揉著圆滚滚的肚子,嘴里念叨个没完。
“真不厚道。佛门中人一点规矩都不讲。”猪刚鬣拍了一下大腿,“变什么不好,非得弄几盘子菜哄人。俺老猪吃了那么多假东西,今天早上拉出来的全是空气。这也就是罗真后来补了一顿实在的白米饭和红烧肉,不然俺现在连拿韁绳的力气都没有。老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悟净坐在车门边。他手里捏著半块发硬的乾粮,一点一点往下咽,根本没搭理猪刚鬣的话茬。
遇到莫家庄那档子事,悟净就认清了一个事实:在这队伍里,少说话,多吃饭。满嘴跑火车容易饿肚子。
唐三藏正坐在悟净旁边。他一只手捏著念珠,另一只手掂量著半块被烧得发黑的黄铜废锁。
昨晚上莫家宅子垮掉的时候,这块锁头从大门上掉下来。没被业火烧乾净,上面存留著菩萨布阵用的微弱法理。对凡人来说这是破烂,对某些吃货来说,这是上好的零嘴。
唐三藏伸出手,把黄铜废锁递到车顶边缘。
“罗真,吃点零嘴。”唐三藏敲了敲木板。
上面伸出一只金色的短爪。
爪子左右扒拉两下,嗖的一下把黄铜废锁捞了上去。
上面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
咔嚓。咔嚓。
嚼得挺脆。生铁青铜在这玩意嘴里,跟嘎嘣脆的萝卜条没两样。
嚼了五六下,咕咚咽了下去。
罗真趴在车板上,张大嘴巴,喷出一团浊气。
气体散开,空气里溢出浓郁的檀香味。
唐三藏闻到檀香味,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菩萨的物件,味道確实纯正。这乾粮消化得真快。”
猪刚鬣闻到这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昨晚上塞进肚子里的假菜板,赶紧把脸扭到迎风面,用力拉紧韁绳。白龙马敖烈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蹄步。
车队继续向西。
越往前走,两边的植被越发茂密。原先的荒山野岭全消失了,满眼都是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
山势拔高,直插云霄。山腰缠绕著浓重的白雾,隱约可见悬崖峭壁上的灵芝仙草。
这里的气机很不对劲。木行灵气浓得快要凝成果冻。
罗真原本半眯著瞌睡,短尾巴停在车板上。这时,尾巴开始左右拍打,频率越来越快。
他抬起头,金色的鼻头翕动两下。
乙木精气。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便宜师傅镇元子家里的特產。
当年他在五庄观每天被这味道熏著,闻得耳朵里都能长出人参果叶子。
前面这片山头,正是万寿山。
罗真打了个哈欠,重新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算算日子,这大半年在外面啃废铁、吃沙子、吞妖怪。虽然伙食不差,偶尔还能去梦境里打打牙祭弄点薯片可乐,但风餐露宿总归不舒服。现在到了镇元子的地盘,全天下最安稳的养老院就在眼前。五庄观的伙食標准,比天庭库房还要强上两成。这里不仅有最精纯的矿脉,还有那个老头子私藏的各种宝贝。
罗真换了个姿势,肚皮朝上,四肢瘫软,享受著微凉的山风。
孙悟空盘腿坐在罗真跟前。
他察觉到了罗真的变化。
这金罗真平时不是睡就是吃,对外界一概懒得搭理。遇到妖怪打劫,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倒好,不仅主动翻肚皮,每一根金色的细小鳞片都散发著安逸。
孙悟空伸出手,在罗真的金角上弹了一下。
“到地方了?”
罗真没理帐,只是从鼻孔喷出一团热气,算作回应。
孙悟空心里透亮。能让这祖宗摆出大少爷回府的做派,前面只有一种可能。
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的道场。
罗真的老家,也是他们五百年刑期前经常念叨的神仙府邸。
孙悟空咧嘴一笑。他翻身跳下车顶,稳稳落在车厢外的踏板上。
“师父。”
唐三藏停下拨弄念珠的动作。
孙悟空凑过去,压低嗓音,快速甩出几句话。
“前面那座山,叫万寿山。山里有个道观,叫五庄观。观主是镇元大仙。”
唐三藏对道家神仙的排位不太熟悉,他更看重实际利益:“势力很大?香火旺不旺?”
孙悟空扯了扯衣领:“地仙之祖。天庭那个老君跟他平起平坐。最关键的前提是……”
他向上指了指车顶。
“车上面那位大爷,是镇元大仙的亲传弟子。”
唐三藏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仰起脖子,看了一眼车顶垂下来的金色短尾巴。
“娘家?”唐三藏问。
“铁打的娘家。”孙悟空给出肯定答覆,“他在这山里不用走路,横著滚都没人敢管。咱们过去,那就是贵客中的贵客。”
唐三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腕上的念珠套紧,从踏板上站了起来。
他低头打量著身上的僧袍。这袍子一路风尘僕僕,边角早磨破了。身上还披著一件打补丁的旧袈裟用来挡风,看著就像个落难的老头。
唐三藏果断脱下旧袈裟,团成一团直接塞进木箱。
“八戒。悟净。”
猪刚鬣和捲帘同时转过头。
“把马车擦乾净。”唐三藏指著车厢表面的灰土,“身上衣物收拾整齐。兵器全都擦亮。”
猪刚鬣有些摸不著头脑:“荒山野岭,大家都在赶路,弄那么大排场干什么?”
唐三藏拍去袖口灰尘:“前面是万寿山。车顶上那位大爷收租的地方。拿出点派头来,別丟了自家人面子。你要是这副猪突猛进的邋遢样进去,人家观里的道童还以为我们是来要饭的。”
猪刚鬣瞪圆眼睛。他看看车顶,又看看前方的万寿山,脑子里飞速运转。
当过天蓬元帅的他,十分清楚镇元大仙四个字的含金量。
“亲娘哎。”猪刚鬣咽了一口唾沫,“这门亲戚比玉帝老儿还管用。到了那里边,还愁没有好酒好菜?”
他二话不说,抓起抹布就开始用力擦拭车辕,连一条木纹缝隙都不肯放过。原先沾满泥点子的木板表面硬生生被他擦出一层油光。
“老沙,你別光顾著洗你那破兵器。过来搭把手,把这车轮轂里的泥巴抠一抠。”猪刚鬣踢了悟净一脚,“这马上要进豪门大院了,你要是露了怯,到时候人家不给上斋饭,俺老猪可不分你。”
悟净没有还嘴,捲起破旧的裤腿,提著水桶老老实实地蹲在车轮旁边,用手指去抠木缝里的黄泥。
“还有那匹马。”唐三藏坐在车里发话,“八戒,去给小白龙刷刷毛。既然是去赴宴,坐骑也得乾乾净净,別让人觉得我们是在虐待牲口。”
白龙马敖烈听到这话,赶紧甩了甩马尾巴,把身上的灰尘抖落乾净,还顺势换了个优美的踏步姿势,连打出来的响鼻都多了几分从容。他在东海龙宫也是见过世面的,现在要去这传说中的五庄观,多少得端著点龙族太子的架子。
孙悟空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行了,別显摆。等会儿进了大门,机灵点,別乱啃人家的草皮。那地方连一根草都沾著仙气。”
唐三藏坐回车门边,双手叠放膝上,腰杆挺得笔直。
取经队伍原先灰头土脸的气质被洗刷一空。现在的他们,做派十足,儼然一支去接收庞大家產的巡视组。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直奔五庄观而去。
……
西天。大雷音寺。
梵音裊裊,金身罗汉分列两旁。祥云瑞气环绕大殿。
金色的莲台上,如来闭目跏趺而坐。
观音菩萨立在下方,莲步微挪,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世尊。”观音声调平稳,把四圣试禪心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莫家庄的阵眼被毁。那金色异兽不仅完全无视幻术,还直接將香火法理当成了乾粮吞进肚子。”
如来没有说话。
大殿內的罗汉和菩萨们也都屏住呼吸,针落可闻。
那头曾经大闹天宫、生吞八百里流沙河、硬抗天庭斩妖台的凶兽,如今把四位菩萨联手布下的幻阵当零食吃掉。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变数,而是一个肆无忌惮的推土机,走到哪吃到哪。
如来缓缓张开手掌,掌心金光匯聚,万千符文流转起伏。
他在推算。
因果线层层叠叠,穿透虚空,最终全部指向东方的一座巍峨高山。
“万寿山。”如来指尖轻顿,金光散去。
观音双手合十,继续匯报:“唐三藏一行已经进入五庄观地界。”
“有些事,终需要有个因果。”如来开口,声音迴荡在整座大殿,“我们不便直接插手,但万寿山那位,可以替我们做这个恶人。”
观音略作思忖,试探著问:“世尊的意思是,借镇元子之手,敲打敲打取经人?毕竟这金罗真的做派,已经严重偏离了西行剧本。”
“他收了这个徒弟,自然要承担起因果。”如来將手平放膝上,面色古井无波,“传讯出去。让此事顺其自然。”
如来看著因果线指向万寿山,补充了几句。
“这五百年来,废铜烂铁投餵出了一尊煞神。道门纵容他,天庭惯著他。如今这煞神脱了困,又要回到镇元子的羽翼之下。”如来的手指缓缓摩挲著佛珠,“西行大劫,九九八十一难,少了哪一难都不行。但这头凶兽在场,劫难就变成了饭局。这规矩,得有人去破。”
观音点头应允:“镇元子护短,但脾气也古怪。若是取经人在他观里闹出收不住的乱局,连他也下不来台。届时我再出面调停,还他一个人情,这一难也就顺理成章地平过去了。”
如来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大殿內再次恢復了梵音繚绕的平静。
灵山的算盘打得很精。罗真是镇元子的徒弟,这只惹祸精必然会在五庄观弄出点动静。按照取经定数,万寿山原本就有一场毁树之灾。有了这个金罗真参与,这场灾祸只会翻倍,甚至把整个道观掀个底朝天也不是没可能。
若是能藉机让道家內耗,折损道门底蕴,让镇元子吃个大哑巴亏,灵山绝对乐见其成。
……
万寿山。五庄观。
青砖绿瓦,紫气东来。仙鹤在林间起舞。
后院的厢房外,整齐地摆著几十个巨大的红木箱子。
箱盖全开著。里面装满切割得整整齐齐的仙金。
太乙精金。九天赤铜。首山铜渣。甚至还有不少刚从地肺深处挖出来的庚金矿石。浓郁的金行之气几乎实质化。
阳光照在金属上,金光刺眼。
清风和明月两个道童正指挥黄巾力士,把新运来的仙金分门別类装进箱子。
“慢点!轻点放!”清风手里拿著帐册,拿毛笔在上面画勾,“这些全是师傅找天庭武德星君换来的极品。磕坏一块缺个角,拿你们填坑!”
明月擦著额头汗水,绕著红木箱子转了一圈,走到清风身边。
“师兄,这都第三百箱了。师傅这是要在观里造一座金山大阵?”
清风合上帐册,拿起腰间葫芦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你懂什么。师傅昨儿出关,头一件事交代彻底清理库房金属,只要带金属性的全翻出来。”
“修乙木长生道,金锐之气最伤根基。弄这么多破铜烂铁堆在院子里,不怕坏了风水?”明月看著满院子金属,嘴里嘟囔。
清风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压低嗓门。
“笨蛋。你忘了咱们那位小师弟了?”
明月愣住。
“小师弟?”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胃王的模样。一口咬断斩妖台仙兵、打个嗝能崩碎地砖的混世魔王。五庄观差点被他吃空的日日夜夜歷歷在目。
“罗真师弟要回来了?”明月声音不由自主拔高。
清风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点声!別一惊一乍的。”
明月扒开清风的手,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师傅说的?”
“八九不离十。”清风把帐册揣进怀里,得意地扬著下巴,“师傅昨天晚上在天地鉴前坐了半宿,笑得鬍鬚乱颤。今天一大早就打发我张罗仙金。除了那位爷,谁能有这个待遇?”
明月的眼睛亮了。
五百年了。
自从罗真去天庭掛职,后来闹出乱子压在五行山下,五庄观再也没有过当初鸡飞狗跳的热闹劲儿。每天除了念黄庭经就是给果树浇水,清风明月觉得骨头都要生锈。那无聊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你说,咱们师弟在外面吃了什么苦头,才会变成现在那副模样?”清风嘆道,“当初五行山被压下来的时候,我偷偷在天上看过一眼。那么大一座山,全靠他那肉身抗著。”
明月撇嘴:“吃苦?你可別逗了。他不仅没吃苦,这五百年里还不知道吞了多少天庭的破破烂烂。要是不长点肉,都对不起武德星君改掉的那些库房帐本。”
两人想起那时候送铁入山的壮观场面,也是连连摇头。
“真好。”明月看著红木箱子里的太乙精金,砸吧砸吧嘴,用手指敲了敲箱壁,“这口粮看著就硬实。师弟的牙口肯定更霸道了。也不知道五百年的铁丸铜汁,把他那胃口练到了什么地步。”
“那是自然。他在五行山底下嚼了五百年破烂,这回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准备点尖货填他的无底洞,师傅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清风拍了拍箱盖。
“快干活。赶在太阳落山前把这批仙金全部搬进贵客院。打扫乾净,一点灰都別留。然后……”清风指了指后院果园方向。
“再去打两根金击子出来。”
明月的动作停顿,咽了口口水:“还要打人参果?”
清风双手抱胸:“师弟带人回来,总得拿点东西招待招待。咱们可不能跌了份,让外人看轻了五庄观的底蕴。师傅说了,不仅要打果子,还要把观里最好的陈年月华酒翻出来。今晚不开坛,等师弟自己去翻酒窖的时候,连酒带罈子全得进他肚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
当年联合偷吃人参果、把果皮扔得满院皆是的画面还歷歷在目。如今实力大涨归来,那株老参果树只怕又要遭罪。
“行吧。”明月认命般嘆气,捲起袖子继续搬砖,“希望这回师弟嘴下留情,別把果树给连根咬断了。我这把老骨头可修不起树。”
清风笑出声,转身催促黄巾力士加紧干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五庄观的匾额上。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带著古道观独有的清冷与深邃。
万事俱备。只等那个金色的主宰,敲开道观大门。
山脚下,马车的轮轴碾过青石板路。
车顶的罗真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