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夺城!
钱惟演那一声“杀”喊出来的时候,两万五千江东兵动了。赵將军在前军,刀已经举起来了,身后的兵跟著往前冲。
可山坡上那些人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
苏清南站在山坡最高处,看著那片黑压压的潮水从谷底涌过来,看了三息,抬起手,往下一压。
號角声变了。
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不是进攻的號令,是另一种声音,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两侧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根木头,那些木头有碗口粗,一丈多长,两头削尖了,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来越快。
谷底的江东兵正在往前冲,听见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抬头一看,天黑了。
那些木头撞进人群里,把列好的阵型撕开一道道口子。
有人被撞飞出去,有人被压在木头底下,有人往两边躲,撞上旁边的人,挤成一团。
赵將军在前面喊“不要乱”,声音被木头滚动的巨响盖住了。
他又喊“往两边散”,可两侧是陡坡,往哪散?
第一波木头滚过去之后,山坡上的人终於动了。
他们从坡上衝下来,刀枪在晨光里闪著冷光。
冲在最前面的是宗沁手下那些北凉老兵,在北境打了半年仗,见过血,杀过人。
他们衝进江东兵的人群里,刀刀见血,枪枪要命。
江东兵被木头衝散了阵型,又被这些人一衝,前军开始往后退。
后面的还在往前涌,退的和进的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钱惟演在中军看著那片混乱,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山坡上那些人的数量,不是一万,是一万出头。
可他的兵被堵在这条狭长的谷地里,展不开,冲不动。
他算错了一件事——
不是人数,是地形。
苏清南选这个地方,不是隨便选的。
两边陡坡,只有前后两条路,前面的路被苏清南的营地和那些衝下来的兵堵死了,后面的路……
他猛地回头。
来路上,尘头大起。
一支人马从后面杀过来,旗上写著一个“周”字。
周校尉。
他的五千人从小路绕到北凉营地西侧,想截断苏清南的退路。
可现在从后面杀回来的,也是周校尉。
钱惟演看著那面旗,忽然明白了——
那五千人没了。
不是死了,是降了,或者跑了,或者被人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这支从后面杀回来的“周”字旗,是苏清南的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是陡坡。
两万五千人被挤在这条谷地里,连转身都难。
赵將军从前军杀回来,浑身是血,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著,血糊住了半边脸。
“大帅,前军冲不出去。他们的人太多了,还有那些木头——”
他话没说完,一支流矢从山坡上飞下来,正中他的后颈。
赵將军往前栽下去,趴在钱惟演马前,不动了。
钱惟演看著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山坡上,苏清南还站在那里,袍角在风里飘著。
隔著几百丈的距离,钱惟演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觉得那个人在看著他。
“传令。”他开口,声音很平,“收拢兵力,往谷口突围。”
吕幕僚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像纸。
“大帅,谷口那边也有——”
“本帅知道。”钱惟演打断他,“可那边人少。”
他说得对。
谷口那边只有几千人,是苏清南手里最薄弱的一环。
可那几千人背后,就是姑孰城。
吕幕僚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突围,他是要回去。
回姑孰城。
江东兵开始往谷口移动。
走得很快,与其说是突围,不如说是溃逃。
苏清南的人从两侧咬著他们,一口一口地啃。
每啃一口,就留下一片尸体。
从谷底到谷口,五里路,铺满了江东兵的死伤者。
钱惟演衝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谷地,谷地里还有人在廝杀,可他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他拨转马头,往姑孰城跑。
跑到城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还开著,吊桥还放著。
城头的百姓还在,那些拿著锄头扁担的人还在。
他们看见钱惟演浑身是血从远处跑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有人喊“大帅回来了”,有人往城下跑,有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钱惟演勒住马,仰头看著城头,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面还在飘的大乾龙旗。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开城门。”
城门开了。
钱惟演策马进去,那三千人也跟著涌进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吊桥拉起来。
城头的百姓还在往下看,还在喊“大帅”,还在问“打贏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们。
钱惟演走上城头,站在垛口后面,看著远处那片山谷。
谷里的廝杀声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吕幕僚以为他睡著了。
“大帅。”吕幕僚开口,声音很轻,“谷里的人……救不回来了。”
钱惟演没有回答。
他看著远处那片谷地,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尘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江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自己能守住这片土地,守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他会老,长到他的兵会老,长到这座城也会老。
老了就不中用了。
“本帅守了二十年。”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寸土未失。”
吕幕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钱惟演说:“今天,要失了。”
他转过身,看著城里那些百姓。
看著那已然熄灭的万家灯火……
他竟有些无地自容。
“本帅在江东二十年,没有亏待过百姓。可今天,本帅要用他们了。”
吕幕僚愣住。
“大帅——”
钱惟演说:“把城里的百姓,都叫到城头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走的不能走的,全叫来。”
吕幕僚的脸色变了。
“大帅,北凉王他——”
钱惟演打断他。“北凉王不杀百姓。可他也不杀降將。”
他看著城外那片谷地。
“本帅不是周德威。本帅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剋扣过一粒粮,没有打过百姓一个耳光。本帅在江东二十年,问心无愧。北凉王要杀本帅,得问问江东的百姓答不答应。”
吕幕僚站在那里,看著钱惟演那张清癯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正在烧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
百姓涌上城头的时候,苏清南正从山谷那边过来。
一万多人列队在城外,甲冑上沾著血,有的还在往下滴。
旗帜有些残破了,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著城头那些人。
比前几天更多了。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楼一直排到东边的拐角处。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他们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锄头,没有扁担,没有菜刀。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最前面站著一个人。
六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旧的官袍,头髮花白,面容清癯。钱惟演。
苏清南勒住马,看著那个人,看了很久。
“钱惟演,你把百姓叫到城头来,是想让本王杀了他们?”
钱惟演说:“不是。本帅让他们来,是想让王爷看看。看看江东的百姓,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让王爷进城。”
他转过身,对著那些百姓。
“你们告诉北凉王,你们愿不愿意让他进城?”
没有人说话。
那些百姓站在那里,看著城下那个年轻人,看著那片沾著血的军队,看著那些还在滴血的刀枪。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抱著孩子的手在发抖。
没有人说话。
钱惟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
“你们告诉北凉王,你们愿不愿意让他进城?”
还是没有人说话。那些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个老人忽然开口。
“大帅,我们听你的。”旁边的人也跟著点头。
“对,听大帅的。”
“大帅让守,我们就守。大帅让开,我们就开。”
钱惟演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点头的人,看著那些说“听大帅的”的人。
有种说不上来的心酸。
“你们听本帅的?”他问。
那些人点头。
钱惟演说:“那本帅让你们开城门,你们开不开?”
城头忽然安静了。
那些百姓愣在那里,看著钱惟演,看著他那张还在笑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惟演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转过身,看著城下的苏清南。
“北凉王,你听见了。他们听本帅的。本帅让他们开城门,他们就开。本帅让他们守,他们就守。本帅在江东二十年,没有白待。”他顿了顿,“可本帅不会让他们守。”
苏清南看著他。
钱惟演说:“本帅守了二十年,守到今天,够了。可本帅有一个条件。”
苏清南说:“什么条件?”
钱惟演说:“进城之后,不杀百姓。不抢东西。不拆房子。不占田地。江东的百姓,还是江东的百姓。江东的日子,还是江东的日子。”
苏清南看著他,“还有呢?”
钱惟演说:“还有本帅这条命。”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握了二十年刀的手。
那双手很稳,从来没有抖过。
“本帅的命,王爷拿去。可本帅有一个请求——给本帅留一具全尸。本帅要穿著这身官袍下葬,要葬在江东,要葬在这座城外面。本帅守了二十年,死了也要守著。”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著城头那个人,看著那张清癯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钱惟演,你是个好官。”
钱惟演愣了一下。
苏清南说:“可你却不是个好人。”
他勒转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进城之后,不杀百姓,不抢东西,不拆房子,不占田地。江东的百姓,还是江东的百姓。江东的日子,还是江东的日子。”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你的命,本王不要。你替本王守著江东。替本王看著这些百姓,替本王看著这些田地,替本王看著这座城。你守了二十年,再替本王守二十年。”
钱惟演站在那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越走越远。
看著那片沾著血的军队跟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看著那面残破的旗帜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腿软,扶住垛口才没有倒下去。
“大帅。”吕幕僚从后面扶住他。
钱惟演摆了摆手,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谷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著那些百姓。
“开城门。”
城门开了。
吊桥放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惟演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看著那座桥,看著城外那条路。
他走下城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城门口,停下来。
身后那些百姓还站在城头,不知道是该下来还是该留在那里。
他站在城门洞里,看著外面那条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著尘土,打著旋。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
“来人。”
一个亲兵从后面跑上来,“大帅。”
钱惟演说:“把本帅那件新官袍拿来。”
亲兵愣住了。
“大帅——”
钱惟演说:“去。”
亲兵跑了。
钱惟演站在那里,等著。
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江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他穿著一件旧官袍,站在这座城门口,看著那些百姓,对自己说,要守住这里。
守住了!
亲兵跑回来,手里捧著一件崭新的官袍。钱惟演接过来,抖开,穿上。
官袍是青色的,补子上绣著锦鸡,是三品。
这件官袍他做了三年,一直没捨得穿。今天穿了。
他整了整衣冠,站直了身子,看著城外那条路。
路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见了,很远的地方,有尘头扬起。
那是北凉王的兵,他们回来了。
他站在城门口,等著。
等著那面旗,等著那个人,等著这座城换一个新的主人。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新官袍猎猎作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