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云端
淡紫色的剑光划过浮天秘境的上空，头顶浮天剑依旧高悬，被某个夜晚突然出现的玄铁锁链牢牢束缚。这由浮天秘境四角山峰延伸而来的锁链，粗壮如山岳倾覆后的余脉，在晨光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泽，这是对浮天剑的约束和警戒。
无主的灵剑纵然沉睡，也极有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迷失心性，最终毁怨入魔。
仙门典籍中记载过太多这样的先例，那些失去主人的仙兵神刃，有的在孤寂中疯狂，有的在等待中扭曲，最终化作祸害一方的凶器，需要后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能平息。
浮仙对於玄铁锁链的作用心知肚明，浮天仙门的高层也知道剑灵默认的態度，加上浮仙本就是祖师爷的佩剑，因此这玄铁锁链，其实並没有多大的效用。
只要浮天剑愿意，隨时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挣脱，自在逍遥。
但数十万年过去，这柄仙剑仍旧高悬於试剑广场，並毫不吝嗇的洒落剑意，时刻磨礪著浮天弟子。
他本可以自由，却选择了束缚。
二十年前无人会去想，二十年后的浮天弟子抬头看著这柄剑，偶尔却会疑惑，浮仙究竟在等待什么。
是等待一个能够真正唤醒它的人？
还是等待某一天，浮天秘境彻底消失於世间？
又或者，它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存在方式，高悬於眾生之上，看尽人间悲欢，却从不言语。
经过妖兽潮一遭，试剑广场上的热闹减弱了许多，即便过去二十年，也没有好转的跡象，反而更显冷寂。
因此当另一道翠色的剑光迎面疾驰而来，与淡紫色的剑光擦过时，本念还未做出反应，飞躥出去的剑光调转方向，重新追上他。
“舒道友？”
清脆的女声响起，带著几分不確定的试探。翠色剑光上站著的，赫然是苏琉夏。
修士过於出色的神识让本念在打个照面的一瞬，就注意到对方露出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细小的红绳。
这一细节对本念而言堪称无用，却阻挡不住本能下意识的分析。
本念心神一动，脚下飞遁的剑光停滯在半空，“苏道友。”
见他还是那副对谁都冷淡的模样，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苏琉夏有些疑惑的拧眉，又立刻鬆开。
她早就习惯对方这副模样，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是如此。流年易逝，故人依旧，倒也算得上难得的慰藉。
“你的伤好了？”
妖兽潮来临时，所有人都在高压作战中艰难喘息，苏琉夏除了对一直缠在自己身边的夏荫有所了解，其余同门的状况如何，她都不曾留心注意。
那时候活下去已经是最大的奢望，哪里还有精力去关注旁人。
她只记得战事平息之后，许多人都受了重伤，需要闭关疗伤。
外伤，需灵药温养；內伤，需功法调理；而心伤，则需时间慢慢癒合。
舒长歌在议事大殿一语惊人，决意通过菩提树试炼时，苏琉夏也在场，因此她清楚的记得这场试炼的代价，是神魂沉睡百年，肉身崩溃需好生温养。
“自妖兽潮后，我鲜少见到你们三人的身影，没想到今日倒是凑巧。”
二十年过去，苏琉夏的精气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鬱郁不快的模样，就连修为，都大有长进，隱约有突破到金丹中期的跡象。
或许是苏烟的事让她成长了许多，又或许是时间的流逝终於冲淡了那些伤痛。
本念微微摇头，“百年之约依旧，我仅是一具分身。”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分身？”苏琉夏下意识重复一句，隨后眼睛微微睁大。
她上下打量著面前的人，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你，你总不可能是出窍境了吧？还是说，化神？”
出窍期修炼外元婴，若是藉助秘法，倒也可以勉强形成一道化身。
比起猜测舒长歌已经到了化神期，苏琉夏觉得出窍期更符合常理。虽然这个猜测本身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面前这个傢伙，好像越来越怪胎了。
本念摇头：“本体仍是元婴。”
苏琉夏方才流露的震惊已经消失，她面色古怪的打量著本念，“我现在感觉得出来，你的確是分身了。”
若是正主在场，苏琉夏觉得对方可能不会这么有问必答，那个不知正身处何方的同期，可比面前这个分身还要寡言，还要难以接近。
本念无意与她閒话，才欲提出告辞，就见苏琉夏嘆了一口气，开口道：“和你这样的天才处在同一时期，也不知是我之幸，还是不幸。”
本念动作一顿。
苏琉夏的面上又显露出了当初站在苏烟面前时的复杂表情。
“看著旁人永远走在自己前面，所有自己千辛万苦才领会、才参悟明白的东西，对於旁人而言，不过是抬脚时路过的一阵清风。”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所以无需追赶清风，师姐……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被混沌钻了空吧。”
苏烟师姐，与混沌？
本念思忖，自从星罗师叔將人带回去之后，这些人的处理结果，似乎没有任何风声透露，师尊也不曾提起此事。
如今，是已经查明了因果缘由？
“苏烟师姐一事，已有定论了？”
苏琉夏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这件事，但转瞬想到真正的舒长歌还在疗伤沉睡，这些事原本就与他干係不大，师长们不曾特意提起，也是一种好意。
苏琉夏点头，“按照你的身份，宗门內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你想探寻，想来也不会遇到什么阻拦。”
於是她很乾脆的將自己知道的事尽数告知。
“师姐並非所谓的偽灵根……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天赋愧对师尊的教导，修为进展也比不得同期。”
苏琉夏一想到师尊得知此事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就觉得心中沉甸甸。
她从未见过光彩熠熠的师尊，会有这样姿容黯淡的落寞时候。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焚月峰真传弟子的身份，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辜负。每次看到同期弟子突破，看到小师弟小师妹超过自己，那种感觉就会越来越强烈。”
苏琉夏垂下眼，看著脚下的翠色剑光。
“虽然师姐没有说，但我猜，给她压力最大的那个人，或许就是我……”
陌生人的成就再如何非同凡响，也比不得亲近之人的点滴出色。
本念沉默地听著，没有插话。
“师姐口中所谓的大机缘，按照师尊所言，其实只是另一种形態的修炼石，专门针对仙门核心弟子，师姐也正是因此，才误入歧途。”
一旦修士心中有了破绽，修炼石便会悄无声息地侵入神魂，一点一点地腐蚀，一点一点地控制。
等到发现时，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