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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烧不掉的证人

    陆诚他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
    “审判长,代理人申请传唤本案最后一名证人。”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新的传唤申请书,递给书记员。
    申请书只有一页纸,传唤对象一栏写著三个字——张德厚。
    审判长接过申请书,翻看了附件中的身份信息和关联说明,与两名陪审法官低声交流了几秒。
    “代理人申请传唤的证人与本案有何关联?”
    陆诚开口:“张德厚,原冀州市第一看守所三监区值班狱警,一九九四年八月在岗。聂远被羈押期间,他是该监区唯一连续值守五天的当班人员。”
    他顿了一拍。
    “关於那消失的五天,他是除周正国之外,唯一的亲歷者。”
    审判长点头:“准许传唤。法警,带证人入庭。”
    法庭右侧的橡木门第三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头。
    头髮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背佝僂著,两条腿打颤,每迈一步都得在法警的胳膊上借一下力。
    他穿了一件老式中山装,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却歪了。
    左手一直攥著右手的手腕,从侧门到证人席,不到十五步。他走了將近一分钟。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脚尖上,脑袋压得极低。
    不敢看。
    一眼都不敢往周正国那个方向偏。
    弹幕先炸了一轮——
    “这老头谁啊?狱警?”
    “看这抖法,周正国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別催別催,陆诚的牌一张比一张大……”
    张德厚坐进证人席,屁股只挨了椅面的一个边。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咔咔响。
    书记员宣读证人权利义务告知书。
    张德厚举右手宣誓的时候,手臂抬到一半就开始剧烈发抖,誓词念了两遍才念完整。
    审判长开口:“证人张德厚,请如实回答代理人的提问。”
    陆诚没有急著开口,他看著张德厚的眼睛。
    今天凌晨四点,在最高法羈押室的会见区,他见过这双眼睛。
    那时候张德厚缩在铁椅子上,两只手捂著脸,浑身筛糠一样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不敢说,我不敢说,他会杀了我全家……”
    陆诚没有劝他。
    他在脑海中默默激活了【记忆宫殿】。
    正义值余额从756,000跳到了7530,000。
    三千点正义值灌入张德厚的神经迴路,那些被恐惧压了二十一年的画面被强行从脑沟回的最深处拽了出来。
    电棍的嗞嗞声。
    聂远嘶哑到变形的哭嚎。
    周正国站在审讯室门口,叼著烟,用皮鞋尖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少年。
    “签不签?不签今晚继续。”
    这些画面在张德厚的脑子里炸开的时候,老头整个人痉挛了一下,捂著脸哭出了声。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说……我全说。”
    此刻,法庭之上。
    陆诚的声音平稳落下:“张德厚,一九九四年八月五日到八月十日,你在冀州市第一看守所三监区值班。聂远被关押在你负责的监室。这五天里,你看到了什么?”
    张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抹完手背上全是湿的。
    “第一天……第一天晚上,周队长带了三个人进来。”
    他的声音很小,气息断断续续,法庭的扩音器把每个字都放大了。
    “他们把那个娃……把聂远从监室拎出去,拖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空屋子。我听到了电棍的声音,嗞嗞嗞,响了很久。”
    张德厚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
    “聂远一直在叫。叫了一夜。叫到后来嗓子哑了,声音跟漏了气的风箱似的。第二天早上拖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腕上全是血印子,两只胳膊肿得老高。”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不给水喝。整整五天,只给了两个干馒头。聂远趴在地上舔墙角渗出来的水,我看著……我看著心里头难受,偷偷给他塞过一次水壶。”
    张德厚突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被周队长发现了。他把水壶摔在我脸上,指著我鼻子说——你要是再多管閒事,你老婆闺女一块儿进来。”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弹幕停滯了整整三秒,然后密密麻麻涌上来——
    “五天不给水喝……这是人干的事?”
    “电棍……我操,十九岁的小孩啊!”
    “张桂芬阿姨別看了求求了……”
    张桂芬没有哭出声。
    她把整个拳头塞进嘴里,牙齿咬在自己的指关节上,咬得骨头咯咯响。
    眼泪顺著手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那块蓝布衫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深色。
    陆诚询问的声音没有停。
    “张德厚。聂远在这五天里,有没有做过任何口供?”
    张德厚猛地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抽筋。
    “有!头三天聂远一直在喊冤!每次被拖回来都在哭,说他没杀人,他只是路过那片玉米地躲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有笔录!我亲眼看见值班记录员把聂远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了!三页纸,写满了!聂远还在上面摁了手印!那是他自己的话,不是被逼出来的!”
    陆诚追问:“那三页笔录,现在在哪?”
    张德厚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来。
    “烧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空气被抽空了。
    “第五天夜里,周队长……周正国亲自到值班室来。他把那三页笔录从档案夹子里抽出来,当著我的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火盆里。”
    张德厚的声音碎了。
    “他说——这个案子,口供我来定。你要是敢多一个字,你知道后果。”
    “我看著那三张纸在火盆里捲起来,边角先黑,然后烧透。聂远摁的手印……那个红色的拇指印,是最后烧没的。”
    全网观看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四千万。
    弹幕不再是文字,大面积出现的是一个又一个感嘆號和省略號。有人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几次。
    旁听席前排。
    周正国的身体终於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青筋暴起。
    “血口喷人!”
    这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尖锐,在法庭里迴荡了一下。
    “他在胡说!这个老东西疯了!我从来没有——”
    审判长的法槌重重落下。
    “旁听人员,法庭纪律!未经许可不得发言!法警!”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掌按住周正国的肩膀,强行把他摁回座位。
    周正国被按下去的瞬间,他的藏青色夹克前襟被自己的手扯开了一颗扣子。
    里面的白衬衫从领口到胸口全部洇透,贴在皮肤上,隨著剧烈的胸腔起伏一收一放。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恐惧。
    是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被人当面撕开那层皮,露出底下的烂肉。
    弹幕疯了——
    “周正国破防了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你烧笔录的时候多囂张,现在呢?”
    “法警按得好!给我往死里按!”
    辩方席位上,高律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举手。
    “审判长,辩方申请就证人证言的证明力发表意见。”
    审判长的法槌余音未散,他皱了皱眉:“请讲。”
    高律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乾涩了不少。
    “审判长、合议庭。辩方充份尊重证人的陈述权利,但必须指出——证人张德厚的证言属於单方口头陈述,缺乏客观物证支持。”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手指按在某一行上。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於適用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八十八条,证人证言的採信应当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判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合议庭。
    “烧毁笔录的行为发生在二十一年前,没有监控、没有照片、没有第三方在场。仅凭一名退休狱警的口述,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来认定刑讯逼供的事实。恳请合议庭审慎採信。”
    说完坐下。他的后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后脑勺的头髮已经被汗水粘成了一綹一綹的。
    弹幕骂声一片——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套!”
    “证据证据证据,你们当年把证据烧了现在反过来说没证据?”
    “陆诚快锤他啊!!”
    代理人席上,陆诚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了夏晚晴一眼。
    夏晚晴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双马尾隨著她低头翻材料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从桌面最底下那叠文件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用两根手指夹著,递到陆诚手边。
    陆诚接过来,站起身。
    “审判长,代理人申请出示补强证据。”
    “准许。”
    陆诚將那份发黄的复印件递给书记员。
    “这是冀州市第一看守所一九九四年八月的值班进出登记簿复印件。原件由最高人民检查院协查组从看守所档案库房调取,复印件经原件持有单位盖章確认。”
    书记员將复印件转交合议庭。审判长翻开,目光落在被红色萤光笔標註的那几行上。
    陆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登记簿清楚记载——一九九四年八月五日至八月十日,周正国以提审名义,六次进入三监区聂远所在监室。
    每次进入时间均为深夜十一点以后,离开时间均为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他顿了一下。
    “六次深夜提审,每次长达四到六个小时。时间、频次、时段,与证人张德厚关於连续五天熬鹰式审讯的证言完全吻合。”
    陆诚转向辩方席。
    “高律师说单方口述缺乏客观物证支持。现在,人证和书证对上了。看守所自己的登记本,自己盖的章,白纸黑字。”
    他的目光从高律师脸上挪开,落在审判台上。
    “请问辩方,这份客观物证,够不够?”
    高律师没说话。
    他的钢笔又掉了。这一次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边。他没有弯腰去捡。
    弹幕已经不骂了,全在刷同一句话——
    “陆神永远有下一张牌!”
    “登记簿啊!看守所自己的东西!这玩意儿造不了假!”
    “周正国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旁听席上,周正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了。
    不是镇定。
    是那种被抽乾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不抖了。
    因为已经抖不动了。
    代理人席。
    陆诚缓缓坐回椅子,右手探向桌面左侧。
    那里摆著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从开庭到现在,这个文件袋一直压在所有材料的最底下,没有被动过。
    夏晚晴的桃花眼转过来,瞳孔微缩。
    她知道这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足以让周正国彻底社会性死亡的终极杀器。
    陆诚从里面抽出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封皮上没有標题,只有左上角一个手写的编號。
    他把文件放在桌面正中央,掌心按在上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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