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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床板下的手錶

    陆诚没在河道多待。
    花上衣被装进密封证物袋的那一刻,他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走,去聂远老家。”
    车队沿著西郊的土路往南开了二十分钟。
    直播还在继续,全网观看人数已经飆到了三千多万。
    张桂芬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脊背弓著,一句话不说。
    她的眼睛盯著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村庄和电线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缝。
    到了村口,她先下的车。
    一条窄巷子,两堵土墙夹著。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红漆早就剥落乾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纤维。
    门框右上角钉著一块铁皮门牌,锈得只剩下半个“聂”字。
    张桂芬站在门前,愣了十几秒。
    她伸出右手去推门,手指头刚碰到门板就缩了回去,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反覆了三次。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掌根抵住门板,用力往里一推。
    吱嘎——
    二十一年没上过油的铰链,木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屋里的陈设让所有跟进来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张木板床,床腿用砖头垫著,铺盖叠得整整齐齐。
    靠墙一张方桌,桌上摆著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著一双筷子。
    搪瓷缸子旁边是一个相框,玻璃碎了半边,里面夹著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工厂门口,咧著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聂远。十九岁。被枪毙前三个月拍的。
    张桂芬走到方桌前,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她没哭,但擦相框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全网观眾透过摄像机的画面,看见了这间保持了二十一年原样的房间。
    弹幕静了两秒,然后同一句话开始反覆刷屏——
    “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二十一年,一个月都没落下……”
    陆诚站在屋子正中间,扫了一圈四周。
    他闭上眼,意识深处,【犯罪现场重现】启动。
    一千点正义值被抽走,大脑皮层的负荷陡然拉满,太阳穴跳了两下。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
    灰暗的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一年前夏天的这间房——炕上铺著乾净的凉蓆,桌上放著半碗咸菜和两个馒头。
    三个穿著蓝色制服的警察从门外闯进来。
    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周正国。
    二十一年前的周正国还是个刑警队长,眼神比现在锐利得多,动作也糙得多。
    他一脚踢翻方桌,碗碎在地上。
    “翻!给老子仔细翻!”
    两个手下把炕席掀开扔在地上,把被褥拽下来抖了两遍。
    有个人趴在地上往床底看,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队长,床底下有个铁盒子!”
    铁盒被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聂远和三个工友站在工厂大门前,四个人咧著嘴笑,聂远站在最左边,手里举著一瓶汽水。
    周正国瞟了一眼,把照片扔回铁盒里。
    “就这破玩意儿?继续搜!”
    翻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赃物,没有凶器,没有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东西。
    周正国站在门口,背对著屋子,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菸头摁灭在门框上,转身对手下说了句话。
    “不需要搜到。供词里写上就行。”
    画面断了。
    陆诚睁开眼,径直走到土炕边上,蹲下身,手掌在地面上摸索了几秒。
    指腹触到一块砖头的边缘——鬆动的。
    他用力一撬,砖头翘起来。
    底下是黄土层,土层里埋著一个方形的东西。
    陆诚伸手进去,把它抠了出来。
    一个铁盒。锈得不成样子,盒盖和盒身粘在一块儿,得用指甲沿著缝隙硬抠才能打开。
    陆诚掰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
    四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工厂大门前,穿著灰扑扑的工装,笑得露出牙齿。
    最左边的那个男孩举著一瓶汽水,十八九岁的脸,瘦,但眼睛很亮。
    聂远。
    陆诚把铁盒和照片一起举到直播镜头前。
    “二十一年前,周正国带队搜查过这间屋子。”
    “他们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这个铁盒和这张合影。没有赃物,没有凶器,没有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物品。”
    他顿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原子笔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94年3月,远子和兄弟们。”
    “一个连像样家具都没有的家,一个连荤菜都吃不起的十九岁孩子。”
    陆诚把铁盒放回地面,站起身。
    “这就是周正国口中那个穷凶极恶的强姦杀人犯的全部家当。”
    镜头捕捉到张桂芬的脸。
    她靠在门框上,两只变形的手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没有哭出声。二十一年了,她早就学会了无声地流泪。
    评论区彻底炸了。
    “一个铁盒,一张照片。这就是他的全部。”
    “我现在就想衝进冀州市局把周正国的脑袋按在地上!”
    “张阿姨別哭了……求求你別哭了,我看不下去了……”
    ……
    与此同时,沧州。
    一辆掛著“最高人民检察院”牌照的白色勘验车停在王虎老家村口。
    秦知语从车上下来,丹凤眼扫过村口那排破败的土坯房,脚步没停,直接往里走。
    四名法警跟在她身后,最后面是两名技术人员,扛著摄像设备和取证工具箱。
    另一路直播信號接入全网,画面左上角標註著“沧州搜证现场”。
    双线直播。
    冯锐在魔都18层的办公室里,左手边的屏幕放著冀州聂远老家的画面,右手边放著沧州王虎老家的画面。
    他一口气灌了半罐红牛,咬著吸管含糊地骂了句:“这阵仗,拍电影都不敢这么搞。”
    沧州现场。
    王虎的老家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壁上爬满枯死的藤蔓。
    门没锁,用一根铁丝拧著。法警上前两步,一拽,铁丝断了。
    秦知语走进屋里。
    比聂远家还破。
    地上全是碎瓦片和老鼠屎,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闻的味道。
    土炕靠著西墙,炕面的泥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碎砖。
    秦知语站在炕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摄像机。
    镜头已经对准了她。
    “王虎在供述中称,被害人隨身佩戴的上海牌机械手錶被其盗走后,藏匿於老家土炕內侧。”
    她的声音清晰,节奏不紧不慢。
    “具体位置——进门左手边,炕席揭开,第四块砖头是活的,底下有暗缝。”
    她退后半步,示意法警动手。
    两名法警上了炕,蹲下来沿著砖缝一块一块地数。
    第一块,敲了敲,实心的。
    第二块,实心的。
    第三块,也是死的。
    第四块——
    法警的拳头叩在砖面上,声音发空。
    “这块是活的。”
    他用工兵铲的铲刃插进砖缝,往上一撬。
    砖头翘起来,底下露出一道三指宽的暗缝。
    缝里塞著黄泥和碎草,还有一个拳头大的东西。
    法警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抠出来。
    又是一个铁盒。
    比聂远家那个还小,掌心大。盒面上糊著一层油垢和泥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秦知语接过铁盒。
    她没急著打开,先举到摄像机前转了一圈,让技术人员拍下盒身各个角度的原始状態。
    然后,她用镊子撬开盒盖。
    铁盒里垫著一团发黄的棉花,棉花中间窝著一块东西。
    银色錶带。圆形錶盘。表蒙碎了一道裂纹,指针停在七点四十二分。
    秦知语用镊子把手錶翻过来。
    表背上刻著两个字母。
    k.m。
    刻痕不深,但线条清晰。二十一年的时间让银色表壳氧化发黑,但那两个字母的凹槽里反而因为积垢被填充,显得更加分明。
    秦知语的手停了两秒。
    她的丹凤眼眯起来,下頜的肌肉绷紧了。
    “上海牌机械手錶。表背刻有k.m字样。”
    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度。
    “与真凶王虎的供述,完全吻合。”
    镊子夹著手錶,稳稳地放进密封的证物袋。
    封口,贴签,编號。
    全程直播,全程录像,全程有最高检搜查人员和两名见证人在场。
    这不是间接证据,不是传闻证据,不是推论。
    这是从真凶指认的藏匿地点挖出来的、刻著被害人姓名缩写的隨身物品。
    排他性铁证。
    任何一个法官看到这块表,都不需要再听一秒钟的辩护。
    ……
    冀州市局,六楼。
    周正国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冀州聂远老家的直播,右边是沧州王虎老家的直播。
    两个画面同时在他眼前展开,一边是铁盒里的合影照片,一边是铁盒里的上海牌手錶。
    他的膝盖先软的。
    整个人从转椅上滑下来,后背靠著桌腿,坐在地板上。
    两条腿伸直了,皮鞋尖朝著天花板。
    座机响了。高律师的號码。
    周正国伸手去够,够了两次才把听筒摘下来。
    “周局,手錶挖出来了。”高律师的声音上了慌乱。
    “k.m的刻字和供述完全对应,这种客观物证……我没办法在庭上推翻。”
    周正国没说话。听筒贴在耳朵上,呼吸声又粗又重。
    “周局?”
    “……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听筒没放回座机,直接鬆手掉在了地上。
    ……
    魔都,正诚律所,18层。
    夏晚晴把双马尾重新扎紧,桃花眼盯著面前的大屏幕。
    屏幕上分成三个区域——左边是花上衣的高清取证照,中间是手錶的特写,右边是聂远家铁盒里那张黑白合影。
    她右手操控著滑鼠,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ppt的框架已经搭好了,每一页的標题都用加粗红字標註。
    第一页:卷宗五处致命漏洞——逐条对比。
    第二页:真凶王虎完整供述与物证对应关係。
    第三页:蓝底碎花上衣——出土实拍与dna送检报告。
    第四页:上海牌手錶——k.m刻字与被害人身份信息比对。
    第五页:聂远家搜查记录——无赃物、无凶器、无关联物证。
    第六页:证据锁链闭环图——从作案动机到物证回收的完整逻辑线。
    顾影站在她身后,手里捏著一摞列印出来的法条摘录,逐条核对ppt里引用的法律依据。
    她推了推眼镜,指著第三页的一处措辞。
    “这里,足以排除合理怀疑后面再加一句——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把法条原文贴上去,別给对方留任何程序上的口子。”
    夏晚晴点了点头,飞快地改了。
    冯锐从工位那边扭过头来,抖了抖手里的红牛罐子,空的。
    “晚晴姐,在线人数刚破三千万。全网都在等开庭。”
    夏晚晴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让他们等著。”
    她把最后一页的標题打完,双手离开键盘,往椅背上一靠。
    “这套东西摆上法庭的那天,周正国连遗书都来不及写。”
    ……
    三天后。
    京都。最高人民法院。
    清晨七点,阳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打在最高法正门上方的国徽上。
    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法院公告栏的电子屏上,红字滚动——
    “冀州聂远故意杀人案,案號(1994)冀刑初字第0805號,由最高人民法院依法提审再审。
    定於本月9日上午九时公开审理,全网同步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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