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观赏
通往地牢的石阶像是被泡在墨汁里,每向下走一步,空气就冷硬一分,潮湿的霉味混著淡淡的咸腥气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缩紧脖子。卫兵举著的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斑驳的石纹被拉得扭曲,像无数条蛰伏的蛇。
“咚、咚、咚”——卫兵的鎧甲碰撞声在狭长的通道里格外清晰,莉诺尔拽著格沃夫的衣角,脚步却没放慢,那双缀著银线星星的披风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带起细碎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那歌声真怪。
不像夜鶯的婉转,也不像宫廷乐师的悠扬,倒像是有人用海螺在水底吹气,忽高忽低,带著种黏糊糊的温柔,听得人骨头缝里都泛起痒意。
莉诺尔停下脚步,侧著耳朵听了片刻,小眉头微微蹙起:“这声音……是娜迦吗。”
格沃夫肩上的夜鶯突然扑腾起翅膀,暗红色的羽毛在火把光里闪著油亮的光,它歪著头“啾啾”叫了两声,声音里透著股莫名的兴奋,像是听到了同类的呼唤。
格沃夫抬手按了按它的背,指尖能感觉到它胸腔里的震颤。
“快到了。”
卫兵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他粗糲的手掌按在厚重的铁门门环上,那门环是青铜铸的,雕成了张著嘴的怪兽模样,獠牙上还掛著锈跡。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像有无数根细丝线钻进耳朵,缠得人心头髮麻。
莉诺尔突然“呀”了一声,指著通道尽头的石壁:“你们看!”
眾人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壁的缝隙里渗著淡绿色的光,那些光隨著歌声的节奏明灭,像呼吸般起伏。
卫兵粗重地喘了口气,猛地拉开铁门——“吱呀”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惊醒。
门后的景象让莉诺尔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这地牢比想像中宽敞得多,正中央嵌著个巨大的玻璃缸,缸壁足有手臂粗,边缘缠著生锈的铁条,像给这怪物套了道枷锁。
缸里注满了泛著蓝光的海水,水面上漂浮著几株暗紫色的海草,隨著水流轻轻晃动。
而那歌声,正是从缸里飘出来的。
五只娜迦在水里缓慢地游弋,它们的鳞片是深绿色的,像淬了毒的翡翠,在火把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最显眼的是它们身上缠著的绷带——从脖颈一直缠到尾鰭,只露出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这几只娜迦唱的歌可真好听。”
莉诺尔的声音里带著点惊奇,她凑近玻璃缸,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凉的缸壁上
“就是长得……可真丑。”
確实丑。
它们的脸像是被揉皱的纸,鼻子塌塌的,嘴唇肥厚,嘴角还往外翻著,露出尖尖的牙齿。
尤其是游动的时候,尾鰭摆动的姿势笨拙得像没上油的齿轮,完全没有莉诺尔在海底见过的鱼群那样灵动。
格沃夫肩上的夜鶯突然飞起来,在玻璃缸上方盘旋了一圈,用清亮的嗓音叫道
“丑八怪!丑八怪!”
娜迦们像是被这声叫骂惊醒了,原本缓慢的游动骤然停住,五双圆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它们的瞳孔是竖起来的,像猫一样,在蓝光里闪著幽冷的光。
歌声戛然而止,空气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哗啦——”
一只体型最大的娜迦猛地撞向玻璃缸,巨大的衝击力让缸壁剧烈震颤,水面掀起浪头,溅出的水花打在莉诺尔的披风上,凉丝丝的。
紧接著,所有娜迦都动了起来,它们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被惹恼的野兽。
然而——
“这些娜迦真有趣!”
莉诺尔不仅没后退,反而拍著小手笑了起来,她指著那只撞缸的大娜迦
“你看它,脑袋圆圆的,像父王书房里那个装墨的陶罐!”
格沃夫撑著下巴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抹满意的笑。
他此刻看著它们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他觉得这比看宫廷小丑表演有意思多了。
莉亚和青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莉亚的眼神落在娜迦身上的绷带,对眼前的骚动无动於衷。
青蛙在旁边,绿豆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那些娜迦,也像是在嘲笑它们的不自量力。
那只撞缸的大娜迦似乎被莉诺尔的笑声激怒了,它疯狂地扭动著身体,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响,可刚叫没几声,身上的绷带突然像活过来一样,猛地收紧!
淡绿色的鳞片被勒得外翻,它的脖子被勒成细细的一条,后半截吼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呜呜”的闷响,看起来狼狈极了。
其他娜迦见状,也想跟著嘶吼,却都被身上的绷带死死勒住,一个个憋得眼睛发圆,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莉诺尔看得直乐,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格沃夫从怀里摸出几袋糖果。
那些糖果是用透明的糖纸包著的,里面的糖块五顏六色,在火把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他隨手一拋,糖袋划过弧线,“咚”地掉进玻璃缸里。
“哗啦!”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娜迦们瞬间变了模样。
它们像是忘了被勒的痛苦,爭先恐后地游向糖袋,巨大的尾鰭搅得水面翻涌。
那只大娜迦仗著体型优势,一口咬住最大的那袋糖果,转身就想游开,却被身后两只小娜迦死死咬住尾巴,三方拉扯著,缠成一团,暗紫色的海草都被它们搅得乱七八糟。
“哈哈哈!它们抢起来了!”
莉诺尔笑得前仰后合,指著那团乱糟糟的“绿疙瘩”
“大壮真笨,不知道先撕开糖纸吗?”她已经自顾自给最大的娜迦起好了名字。
格沃夫靠在石壁上,看著缸里的闹剧,突然觉得这地牢里的霉味都好闻了些。
他转头看向莉亚:“这些傢伙倒是比我想的更贪吃。”
莉亚轻轻点头,微微一笑。
夜鶯落在玻璃缸边缘,歪著头看娜迦们抢糖,突然用翅膀指著那只最小的娜迦
“小不点!抢不到!小不点!笨死啦!”
那只被叫做“小不点”的娜迦確实抢不到,它体型太小,被其他娜迦挤得东倒西歪,只能在旁边急得转圈,圆眼睛里满是委屈。
莉诺尔的目光此刻也正追著玻璃缸里那只被挤得团团转的小娜迦,看著它急得用脑袋直撞其他娜迦的脊背,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小眉头不由得跟著揪了起来。
她偷偷拽了拽格沃夫的袖子,声音软乎乎的带著点恳求
“要不……再给它们扔点糖吧?你看小不点,一块都没抢到呢。”
格沃夫刚要应声,莉诺尔脑子里却像突然炸开了串小烟花,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咻”地冒了出来。
她猛地仰起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更亮了,像盛著两颗刚捞出来的星星,死死盯著格沃夫:“对了,格沃夫!”
她的声音里带著点发现新大陆的雀跃,连说话都快了些
“这些娜迦和鯊鱼比起来,谁更厉害呀?”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比划著名
“上次我跟侍女去海边捡贝壳,看到过一条好大的鯊鱼!
它的背鰭露出水面,像把黑色的刀子,牙齿尖尖的,比这些娜迦的牙还要长,闪著白森森的光呢!
当时嚇得我赶紧躲到礁石后面,生怕被它发现了。”
格沃夫还没来得及开口,莉亚清冷的声音已经先响了起来。
她的声音像是山涧里滴落在青石上的水珠,清清淡淡的,却带著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慢悠悠地淌进每个人耳朵里
“自然是娜迦更厉害。”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缸里那些还在笨拙抢糖的娜迦身上,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鯊鱼说到底只是海里的凡俗猛兽,凭著蛮力和尖牙捕猎,再凶也跳不出野兽的圈子。
但娜迦是奇幻生物,它们身上的鳞片比铁匠铺刚出炉的铁甲还结实,寻常的刀剑砍上去,最多只能留下道白痕,根本伤不了它们分毫。”
莉亚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青蛙冰凉的背,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里添了点具体的细节
“而且它们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在一本古老的海图札记上看到过记载。
说是有艘渔船在深海里见过一场爭斗——三只成年娜迦围著一群鯊鱼,那些鯊鱼足有小船那么长,张著嘴就能吞下一个成年人。
可娜迦只要一张嘴唱起歌来,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鯊鱼就像被钉在了水里,一动不动的,连尾巴都不摆了,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中了魔咒。”
莉诺尔听得小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一个字。
她想像著书里描写的场景:深蓝色的海水里,巨大的鯊鱼像一块块黑色的礁石,却僵在水里一动不动,而娜迦们围著它们,绿色的鳞片在幽暗的海水里闪著光,嘴里唱著神秘的歌……
“然后呢?”她忍不住追问,小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玻璃缸上,“然后那些鯊鱼怎么样了?”
“然后就被娜迦啃死了。”莉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莉诺尔倒吸了口凉气。
“札记里说,娜迦的尖牙能轻易咬穿鯊鱼的皮,它们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把鯊鱼撕成碎片。那些原本能掀翻小渔船的鯊鱼,在娜迦面前,就像砧板上的鱼,毫无反抗之力。”
莉诺尔的小脸上写满了惊嘆,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玻璃缸壁上沾著的水珠,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些厉害的娜迦。
“那也太厉害了吧!”她的声音里带著点不可思议,“我还以为鯊鱼是海里最厉害的呢,没想到……没想到它们在娜迦面前这么没用!”
她又想了想,又拋出个问题,“那……海妖呢?娜迦和海妖比起来,谁更厉害?”
这话一出,地牢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格沃夫挑了挑眉:“海妖?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能掀翻战船的巨大海怪,却从没听过“海妖”这个名字。
莉诺尔皱起小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披风上的银线星星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这个名字了。好像在哪个故事里听过,又记不清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海妖……是娜迦之王。”
眾人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竟然是青蛙!
它仰著脑袋,绿豆眼里闪烁著不同於往常的严肃。
这还是它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清晰。
“你说什么?”格沃夫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青蛙,“你知道海妖?”
青蛙点了点头,小小的爪子指了指玻璃缸里还在抢糖的娜迦
“娜迦是群居的……但脑子笨,像一群野兽。”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每隔几百年,就会有特別厉害、特別聪明的娜迦出生。它们……就是海妖。”
夜鶯扑腾著翅膀落在青蛙旁边,歪著头问:“海妖很厉害吗?比这些丑东西厉害多少?”
“厉害得多。”
青蛙的声音带著种与体型不符的沉重
“它们能管著所有娜迦,让它们往东,就不敢往西。它们的脑子……和人一样好使,甚至……更聪明。”
它的绿豆眼转向莉诺尔,“而且,它们会魔法。听说……它们的歌声能让人发疯,能让船帆自己著火,比这些娜迦的歌声厉害一百倍,一千倍。”
莉诺尔听得小嘴微张,半天没合上:“那……那海妖岂不是很可怕?”
“可怕?”青蛙的声音里带著点复杂的情绪,“或许吧。但我听说……以前有海妖和人类做过朋友,还帮人类找过沉船里的宝藏。”
夜鶯显然不信,扑腾著翅膀叫道:“吹牛!一只青蛙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是不是在池子里听老乌龟瞎编的?”
“我才没吹牛!”青蛙急得蹦了一下,嘶哑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在深海待了很多年!见过的东西……比你飞过的林子还多!”
它的绿豆眼突然暗了下去,“我见过海妖的鳞片,在月光下会变成金色……还听过它们的歌声,能让石头都跟著跳舞。”
莉诺尔立刻帮腔:“我相信青蛙!”
她仰著小脸,认真地对夜鶯说
“它在海里待了那么久,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就像父王知道很多古老的传说一样,因为他读了好多好多书呀。”
格沃夫没说话,只是盯著玻璃缸里的娜迦。
那些傢伙终於抢完了糖果,正笨拙地用尖牙撕咬著糖纸,绿色的鳞片在蓝光里闪闪烁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