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十一张脸
莫风坐下来，没急著动筷子。他先看了一眼厨房檯面上的切菜板——番茄汁的痕跡还在，刀口切面不太均匀，说明林溪切的时候分了神。
“先说麵包车。“
林溪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备忘录里都记了，你自己看。“
莫风没接手机。
“你说。用嘴说比看文字多一层东西。“
林溪想了一下，从第三次开始讲。时间、车速、副驾车窗、手肘、十二秒的经过过程。
然后补了一个备忘录里没写的细节。
“我下班之后绕到街尾巷口看了一眼。地上有新的油渍，位置在巷口往里十五米左右，从主路上看不到。“
莫风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变化，但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
“你不该去看。“
“我没进去。就在拐角站了三秒。“
“三秒够了。如果巷子里有人，三秒够他看清你的脸。“
林溪没反驳。她知道他说的对。
莫风喝了一口粥，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圈。
“油渍的事有用，但以后类似的动作提前跟我说。不是不让你做，是我需要评估你暴露的程度。“
“知道了。“
“十一家租户，说吧。“
林溪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从东往西。第一家，张嫂早餐店。在老街八年，女儿初三，英语拉分。日均卖两百个左右包子，月净收入四五千。”
“麵粉涨了价，她扛著没敢涨包子钱。提到她爸的时候情绪有变化，具体情况不清楚，我没追。”
莫风点了一下头，表示继续。
“第二家，卖手机壳的，老板姓魏，三十出头，话少。我送花过去的时候他接了，没怎么聊。”
“店里生意一般，下午基本没人。这家信息最薄，只有一个点，后面再补。”
“第三家，老周理髮店。十一年老店，老顾客多，老街什么人的头他都剃过。”
“说话直，不藏事，性格上属於那种你跟他聊十分钟他把半条街的事都抖出来的类型。但不是故意八卦，就是嘴碎。”
“情报价值？“
莫风问。
“被动信息源。不用主动问，隔三差五去剪个刘海，他自己就往外倒。”
“但风险也在这——他嘴上没把门的，我跟他说的任何话，都要默认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
莫风没评价，夹了一块咸鸭蛋。
“第四家，孙姐，日用百货。五十岁左右，戴老花镜，话不多。我送花过去她说了声谢谢，回了我一卷垃圾袋。”
“观察能力不好判断，因为她全程没怎么开口。但有一个细节——我进门的时候她的计算器屏幕是亮著的，上面显示的数字是四位数。我出门的时候她把计算器翻过来扣在了桌上。”
莫风的勺子在碗沿上停了半拍。
“她怕你看到她的流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么是生意不好不想让人知道，要么是习惯性防备。“
“第五家，陆师傅裁缝店。六十多，耳朵背，信息价值低。”
“但他那个店位置在中段，左右邻居有什么动静他未必听得见。维持关係就行，不指望他提供什么。”
“第六家，正中间那间，空的。以前卖饰品的，老板去年回老家了。窗户上积了灰，门口有小gg，没人清理。”
“第七家，钱老板茶叶店。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但话匣子一开收不住。”
“我在他那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白茶，他从茶山聊到老街拆迁传闻，中间自己蹦出来好几条街坊的事。”
“比如？“
“比如说搬家公司那个门面的老板，姓何，最近半个月几乎没开过门。钱老板说他可能在外面接了个大单，忙著呢。”
“又说老周上个月跟隔壁卖手机壳的魏老板因为门口摆摊的位置吵过一次，后来是林伯出来说和的。”
莫风把碗里的粥搅了搅。
“钱老板知道这些事，说明他平时没少往外跑。一个坐在店里泡茶的人不可能这么清楚。“
“我也注意到了。他那个茶桌就摆在门口斜对面，门常年开著。等於他每天坐在那喝茶的时候，整条街经过的人他都看得到。“
“天然的观察哨。“
“对。但他自己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爱聊天的茶叶贩子。“
林溪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说。
“第八家，老李手机维修。这个你知道了。五十岁，干了十一年，性格沉稳。四路监控覆盖店面和街面东段。儿子二十多岁，手艺差点，坐不住。“
“第九家，也是空的，隔了半年了。以前卖五金。“
“第十家，郑老板水果店。三十出头，闽南人，三年前来的。老婆带孩子，孩子四岁。”
“话密但只说自己的事，別人的一个字不提。送花过去的时候非要塞我一袋砂糖橘。信息输入型，不太会往外吐东西。”
“最后一家，搬家公司门面。两天了都没开门。钱老板说老板姓何，最近在外面忙。这家情况最空白，等开门了再补。“
林溪说完，看著莫风。
莫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勺子搁在碗沿上。
“王阿姨和林伯呢？“
“王阿姨我太熟了，反而没当成正式的信息点去整理。“
林溪拿起桌上那碟咸鸭蛋，掰了半个往嘴里送，
“她的习惯你都清楚——每天七点半开门，跟谁都聊得来，眼睛活，门口有什么动静她第一个注意到。麵包车那条信息就是她给的。“
“她给你这个信息的时候是主动说的，还是你问出来的？“
林溪想了想。
“主动。我进她店送花，她自己提了一嘴昨天有辆麵包车在你门口。“
“这很重要。“
莫风把碗推到边上，
“说明王阿姨的观察习惯是持续性的，不是你触发的。她每天都在看这条街上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平时没有值得说的。“
“你的意思是她以后还会主动提供信息？“
“大概率。但你不能引导她去关注某一件事。一旦引导，她的注意力就不是自然分配了，她观察到的东西会带偏差。而且——“
莫风看著她，
“她知道的越多，她越危险。“
林溪夹咸鸭蛋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如果麵包车背后真的站著有组织的人，而王阿姨被他们发现是个爱管閒事的邻居，会怎样？
不敢往下想。
“林伯呢？“
莫风问。
“林伯是自有產权，不在高明买下的十三间里面。人很和气，药膳店开了十几年了，老街上辈分最高的就是他。街坊有事都找他出面，上次老周跟魏老板的事也是他调的。“
“跟你的关係呢？“
“挺好。我每个月帮他扎一束药膳用的乾花，他偶尔送我一罐自製的枸杞膏。“
莫风站起来收碗。林溪要帮忙，被他按了回去。
“你坐著，把今天傍晚巷口的事再想一遍。油渍的位置、面积、深浅。“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起眼。
油渍。圆形，不规则边缘，直径大概拳头大小。顏色比周围的旧渍深。位置在巷口往里十五米，靠左侧墙根。
“靠墙根。“
她睁开眼，
“不是停在路中间，是贴著墙根停的。“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莫风在洗碗。他的声音从水声后面递出来。
“贴墙根停是为了给巷口方向留出视线。如果停在中间，从驾驶座看巷口会被自己的车头挡住一部分。”
“贴墙根停，驾驶座的人往右一偏头，巷口到主路的视野是通的。”
林溪靠著椅背没说话。
莫风关了水龙头，擦乾手走出来。
“明天下午两点你去老李店里。理由用那个小风扇，不用急，待十到十五分钟。如果麵包车出现了——“
“看一眼屏幕就行。我知道。“
莫风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麵包车出现的时候，老李正好挡住了你看屏幕的角度呢？“
林溪愣了一下。这种情况她没想过。
“那就不看。“
她顿了顿，
“不是每一次机会都必须抓住。抓不到就等下一次。“
莫风嘴角动了一下，不注意看不出来。
“你这句话比十一家租户的信息都值钱。“
他转身进了书房。
林溪坐了一会儿，开始收拾桌子。
擦桌面的时候她的手在咸鸭蛋碟子上方停了一下——莫风刚才吃了大半碗粥，两块番茄鸡蛋，咸鸭蛋没碰。
粥的盐味加上番茄的酸味已经够了。再加咸鸭蛋就过了。
她看了一眼厨房檯面上那瓶盐。
今天的菜没有咸过头。算进步了。
林溪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泡著，洗了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落在阳台栏杆上，切出一排等距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备忘录。三条异常事件记录排列在那里。#001，#002，#003。
时间间隔在缩短。
第一次到第二次，不到48小时。第二次到第三次，不到24小时。
如果规律成立，第四次可能更快。可能就是明天。
她关掉备忘录，打开和罗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罗政发来的作业要求——摸清十一家租户。
麵包车的事，要不要告诉罗政？
莫风说不要跟老街任何人提。但罗政不是老街的人。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三秒，退出了对话框。
不说。至少现在不说。
不是因为不信他，而是莫风还没有做出判断。在判断出来之前，信息多流一个出口就多一层不可控。
书房里传来马克笔触碰白板的声音。
轻轻的，一笔一划，偶尔停顿。
林溪抱著沙发靠垫，把脸埋进去。明天下午两点。老李的店。小风扇。十五分钟。
睡意慢慢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