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修为已经到了先天九重,他独自一人流浪江湖。
那天他去採药,走到一条山道上,听见前面有动静。
兵器的碰撞声,夹杂著人的喊叫和惨叫。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七八个黑衣人围著两个人。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血把黄土路染得黑红黑红的。
被围著的是一老一少。
老的是个道士,灰袍上全是血,左臂垂著,像是断了。
少的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
她手里握著一柄短剑,剑尖在抖,但人没退。
达摩没有犹豫。
他拔剑,衝上去。
先天九重对付这几个后天境的杀手,跟切菜一样。
三下五除二,七八个人全躺下了。
他收剑,转身。
那姑娘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溪水被阳光照著。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她抱拳,动作不太標准,像是刚学的。
老道士也过来道谢,说他们是云海剑宗的人,姑娘叫沈映寒,是大长老的真传弟子,路上遇了伏击,多亏他出手相救。
达摩说举手之劳,正要走,老道士喊住他。
“小道友,你救了我们,我们还没报答呢。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宗门住几天?我们大长老一定重重谢你。”
他本想拒绝。
但那姑娘,沈映寒,也开口了:“是啊,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谢你呢。你就这么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达摩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乾净,乾净得像什么都没有经歷过。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两个字,放下。
“好。”
他说。
云海剑宗在方圆几百里算得上一流宗门,山门建在云雾繚绕的山顶,楼阁连绵,剑气冲霄。
跟清玄宗那几间青瓦白墙的院子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长老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留著三缕长须,说话温声细语的。
他亲自出来迎接,握著达摩的手说:“小友救了我的弟子,就是我云海剑宗的恩人。住多久都行,千万別客气。”
达摩住了下来。
沈映寒每天来找他,带他逛山门,看剑阵,吃伙房好吃的菜。
她话多,嘰嘰喳喳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达摩不爱说话,但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她说你剑法真好,他说瞎练的。
她说你修为真高,他说还差得远。
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她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云海剑宗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有时候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看太阳从云层里慢慢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有一天日落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阿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
“没有。”
她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那我教你啊,”
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转过头去,假装看日落。
达摩看著她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麵,盪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天的日落,他记了很久。
三个月后,他离开云海剑宗,继续游歷。
走的时候沈映寒来送他,站在山门口,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
她朝他挥手,说“记得回来看我”。
他点头,说好。
他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遇见了很多人。
有时候他会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说“那我教你啊”时红透的耳根。
他想,等走完这一趟,就回去看她。
一年后他回到云海剑宗。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楼阁还是那些楼阁。
守门的弟子换了新人,不认识他,拦著不让进。
他说来找沈映寒,那弟子脸色变了一下,说“你等著”,跑进去通报。
等了好一会儿,大长老出来了。
还是那副和善的样子,还是那温声细语的语气。
他说映寒闭关了,暂时见不了人,让小友先回去,过阵子再来。
达摩说好。
他走出山门,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对。
大长老的眼神不对。
那双和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藏在石头底下的蛇,露出半截尾巴。
他折回去,没有走正门,从后山翻进去。
他找到了沈映寒的住处。
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上的茶具落了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他找到大长老的洞府。
那洞府在山顶最高处,门口有阵法,但他现在的修为已经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他进去了。
洞府很深,越往里走越暗,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墙上刻著符文,那些符文他认识,是採补之术用的。
他的心沉了下去。
最里面的石室里,有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著一个人,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头髮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是沈映寒。
她的眼睛闭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伤口,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血顺著手指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洼。
石床旁边站著大长老。
他背对著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小瓷瓶,正在接那些血。
达摩没有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著大长老把那瓶血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沈映寒嘴里。
丹药入腹,她的脸色红润了一瞬,又白回去。
“再养三个月,应该就能用了。”
大长老自言自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株庄稼什么时候能收割。
达摩的手开始抖。
他想衝上去,一剑把这个人劈成两半。
但他忍住了。
不是怕,是沈映寒还在他手里,他不能动。
他退出去,在暗处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大长老离开了洞府。
达摩进去,抱起沈映寒。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把她抱到外面,放在草地上。
她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
“你来了。”她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过会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髮里。
“阿弥,”她轻声说,“我想回家。”
他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好。”他说,
“我带你回家。”
但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从来没有说过。
她也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死在他怀里。
达摩把她的尸体葬在后山,立了一块木牌,上面什么都没刻。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杀大长老,没有杀云海剑宗的任何人。
他只是走了。
走了很远很远。
翻过很多座山,趟过很多条河。
走过沙漠,走过草原,走过雪原,走过沼泽。
他见过易子而食的灾民,父母把孩子交换了来吃。
他见过被屠尽的村庄,尸体堆在井边,苍蝇嗡嗡地飞。
他见过官兵抓壮丁,用铁链锁著脖子,一串一串地拖走。
他见过瘟疫过后的城池,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著纸钱在飞。
每到一处,他都想帮他们。
他帮过,救过,管过。
但那些人,最后都死了。
有的死在他面前,有的死在他走后。
有的死於天灾,有的死於人祸,有的只是好好地走著路,忽然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他身边的人,都会死。
师傅死了,师兄师姐死了,沈映寒死了。
那些他救过的人,帮过的人,说过几句话的人,最后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他想,也许师傅说的不对。
不是放不放下的问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他走到哪里,灾难就跟到哪里。
他是灾星,是祸水,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不幸的人。
后来他不再停留。
看见苦难,不再伸手。
看见將死的人,不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走,一直走,不停地走。
春去秋来,四季更替。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出新的。
他的头髮越来越长,鬍子越来越密,衣裳烂了一件又一件。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前。
山上有一座寺庙,不大,青瓦黄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寺庙门口有一棵桃树,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像一团粉色的云。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年轻和尚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施主,你找谁?”
达摩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不动,也不说话。
年轻和尚又问了几遍,他还是不答。
和尚挠挠头,关上门,进去了。
达摩就站在门口。
一天,两天,三天。饿了就吃树上的桃花,渴了就喝山里的泉水。
晚上靠在墙上,闭著眼,不知道睡没睡著。
第四天,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老和尚,鬍子白花花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拄著根竹杖,走到达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施主,”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和,
“有不解之事?”
达摩看著他。
“可否与佛主讲讲?”老和尚指了指寺庙里头,
“或许它能给你答案。”
达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寺庙。
他剃了度。
头髮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法號,达摩!
他最先做的事是扫地。
每天早上起来,拿著扫帚,从山门扫到大殿,从大殿扫到后院。
扫完再扫一遍,扫完再扫一遍。
寺庙不大,扫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但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片落叶都扫起来,每一粒灰尘都擦乾净。
扫帚过处,地面乾乾净净,石板缝里连根草都没有。
他扫了很多年。
寺庙里的和尚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来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后山有个师兄,话很少,整天扫地。
有人问方丈,那个扫地的师兄是谁?
方丈说,扫地就是扫地,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扫啊扫,扫啊扫。
春天扫落花,夏天扫雨水,秋天扫落叶,冬天扫雪。
扫帚换了一把又一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他已经忘了自己扫了多少年。
只记得有棵桃树他亲手种的,种下的时候还是棵小苗,现在已经长成大树,开花的时候能把半个院子都遮住。
这天早上,他照常起来扫地。
扫到桃树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
粉红色的,薄薄的,在晨光里打著旋儿,慢慢往下落。
他停下扫帚,看著那几片花瓣。
它们飘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凝固了。
一片落在他的扫帚上,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一片落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落下。
他看著那片落在地上的花瓣,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然后仰起头,对著天空,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迴荡,惊起了树上的鸟,惊动了屋里的和尚。
他们跑出来,看见那个扫了很多年地的师兄站在桃树下,仰著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梦一朝终觉浅,”他笑著,喊著,
“今日方知我是我!”
声音落下,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不,不是裂开,是融化。
青石板像冰一样化开,露出底下的,不是泥土,是光。
浑黄的光,像河水,像岁月。
时间长河。
他站在河面上,低头看。
河水里倒映著无数个自己,七岁的自己抱著母亲的手,二十三岁的自己拔剑冲向黑衣人,年轻的自己坐在山崖边看日落,中年的自己站在寺庙门口看著桃花。
那些自己同时抬起头,看著他。
他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迈步。
这一步,他踏向了未来。
星空中,达摩猛地睁开眼。
佛光从他身上炸开,金色的,像寺庙里点了千年的长明灯。
那光芒一圈一圈盪开,扫过虚空,扫过那些远处的星星,星星们亮了一瞬,像被点燃的蜡烛。
他的气息在攀升。
不是暴涨,是那种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的变化。
像树长大了,像河匯入了海。
他的修为,精进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老样子,乾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禿。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两处战场。
苍玄那边,黑袍大哥已经被压著打了。苍玄的法相肩扛太极图,一手握拂尘,一手掐诀,每一击都打得虚空震颤。
黑袍大哥的枪影越来越稀,越来越乱,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网。
另一处,张文衡和黑袍二弟还在肉搏。
两尊法相,一个佝僂老者握著戒尺,一个十二翼天使举著圣剑,正在贴身缠斗。
没有花哨的术法,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最原始的拳拳到肉。
戒尺敲在天使的翅膀上,圣剑砍在老者的肩上,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
达摩看著那处战场,看了三息。
然后他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上,脚底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过很远的距离。
十息之后,他站在了张文衡身侧。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號。
声音不大,但在虚空中传得很远。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化作四道金光,朝黑袍二弟飞去。
黑袍二弟正忙著应付张文衡的戒尺,余光瞥见那四道金光,脸色一变。
他侧身躲开两道,用圣剑挡开一道,第四道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
“砰!”
他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胸口的黑袍焦了一片。
还没站稳,达摩身后已经升起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
那佛像盘腿而坐,宝相庄严,双手合十,周身佛光普照。
它比达摩之前显化的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亮,都要,慈悲。
达摩抬手,佛像也抬手。
一掌推出。
这一掌,很慢。
慢得像时光流逝。
但那一掌带起的罡风,猛烈得像是要把整片虚空撕碎。
罡风所过之处,远处的星星都在摇晃,有几颗小的直接熄灭了。
黑袍二弟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
圣剑横在胸前,金光暴涨,在身前凝成一道护盾。
巨掌撞上护盾。
“轰!”
护盾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千万片,在虚空中飘散。
巨掌余威不减,结结实实拍在黑袍二弟身上。
黑袍二弟像一颗被人踢飞的石子,倒飞出去。
他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十圈,撞碎了远处一颗小行星的残骸,才堪堪停住。
“噗!”
他吐出一口鲜血,血在虚空中凝成暗红色的珠子,慢慢飘远。
达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和张文衡同时出手。
戒尺和佛掌,一左一右,像两扇磨盘,把黑袍二弟夹在中间。
“鐺!鐺!鐺!”
戒尺敲在圣剑上,每一下都震得黑袍二弟虎口发麻。
“砰!砰!砰!”
佛掌拍在他身上,每一掌都让他气血翻涌。
他拼命反抗,圣剑舞得密不透风,但两个人配合得太默契了。
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突袭,一个攻上盘,一个打下盘。
他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挡了上面挡不住下面。
他的气息在急速衰落。
圣剑上的金光越来越暗,翅膀上的羽毛开始脱落,法相的面容出现裂纹。
张文衡一戒尺敲在他手腕上。
“咔嚓,”
法相腕骨碎了。
圣剑脱手,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飘远了。
达摩一掌拍在他胸口。
“砰!”
黑袍二弟又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
另一边。
苍玄一掌拍飞黑袍大哥。
黑袍大哥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在虚空里,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著苍玄。
苍玄站在不远处,衣袍微乱,但气息平稳。
他身后那尊法相依旧庄严,太极图缓缓转动,拂尘垂在身侧。
“你应该快触摸到那个境界了吧?”黑袍大哥开口,声音沙哑。
苍玄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黑袍大哥,眼神平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黑袍大哥苦笑。
他知道。
从交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境界上的差距,不是天赋能弥补的。
他燃烧精血,燃烧寿命,燃烧一切能燃烧的东西,但苍玄只是站在那里,隨手化解他所有的攻击。
像大人陪孩子玩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远处喊:
“二弟!!助我!”
远处,黑袍二弟刚从达摩的一掌中缓过来,听见这声喊,咬了咬牙,拼著又挨了张文衡一戒尺,转身朝这边飞来。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流星。几十里的距离,眨眼就过。
他飞到黑袍大哥身前,张开双臂,
“嗤!”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从自己的胸口穿出来。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手心里握著一柄细长的刺,像锥子,像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罗盘变的。
出发的时候,大哥拿著它,在虚空中找到了天元大陆的位置。
他跟在后面,问“大哥,是这里吗”。
大哥说“没错”。
罗盘。
他认得。
那是一柄超高品阶的法器,能够吞噬人的修为和灵魂。
他感觉自己的生机在流逝。
不是慢慢流,是决堤一样地涌出去。
修为、灵魂、记忆、情感,所有构成“他”的东西,都在顺著那柄刺,涌进大哥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看著大哥。
黑袍大哥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大哥的手在抖。
“未来的路,”黑袍大哥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一起走。”
他顿了顿。
“我代你看。”
又顿了顿。
“对不起,二弟。”
黑袍二弟没有回答。
他的蒙面黑罩在刚才的战斗中掉了,露出底下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他艰难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没事的大哥。”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风吹过枯叶,
“以后……不能再照顾您了。”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黑袍大哥抱著他,跪在虚空里。
他的肩膀在抖,无声地抖。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凉,最后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像一粒尘埃,在他怀里消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黑袍大哥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气息在暴涨。
不是燃烧精血那种虚浮的暴涨,是真正的、根基深厚的、一步登天式的暴涨。
黑袍二弟的修为和灵魂,全部融进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
兜帽下的那张脸,泪痕还没干。
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更深,更冷,更,坚决。
他双手推出。
身后,那尊十二翼天使法相,一分为三。
三尊法相,每一尊都有之前的大小,每一尊都散发著炽烈的金光,每一尊都握著圣剑。
三尊法相,分別朝苍玄、张文衡、达摩飞去。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出手抵挡。
苍玄的拂尘扫向第一尊,张文衡的戒尺敲向第二尊,达摩的佛掌拍向第三尊。
三尊法相同时炸开。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爆炸的威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虚空都在颤抖,大到远处那些星星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明灭不定。
苍玄倒飞出去,在虚空中滑了几百米才稳住身形,一口鲜血喷出来。
张文衡也倒飞出去,戒尺脱手,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达摩同样倒飞出去,金身佛像碎成千万片,佛光暗淡如风中残烛。
三人都受了不轻的內伤。
等爆炸的余威散尽,那片虚空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黑袍大哥,没有黑袍二弟,没有罗盘,没有圣剑,没有法相。
什么都没有。
三人站在虚空中,沉默了很久。
苍玄第一个开口:“找。”
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三人散开,在虚空中搜索。
那些被打碎的星辰残骸,那些飘散的尘埃,那些熄灭的星屑,每一处都不放过。
找了很久。
什么都没找到。
苍玄停下来,站在虚空中,看著远处那片无尽的黑暗。
“走了。”
他说。
张文衡和达摩飞回来,站在他身边。
三人看著那片黑暗,沉默。
远处,那些星星还在亮著,冷冷地,远远地,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
虚空恢復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