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微火定暗潮
木门合拢,阻断了外面的夜风。大堂里的灯光打在青石板上,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苏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抹布。
他的视线落在女人刚才坐过的空位上,那里空无一物,连一丝阴气都没有留下。
但他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黑冷的地方,重复的动作,红色的衣服…
苏文不傻,相反,他在道观里看了十八年的杂书,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把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
“老板…”
苏文的声音有些乾涩,“她…她该不会就是…”
“是她。”
顾渊没有让苏文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拿起桌上的抹布,將檯面上的几滴水渍擦净。
“烂泥褪尽,披了一层人皮,也算有了几分人样。”
苏文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有些荒谬。
那个在城东废墟里,高高端坐在供桌上,妄图用满城活人来配冥婚的泥菩萨。
那个连第九局都束手无策的准s级恐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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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就这么坐在顾记的角落里,喝了一碗排骨汤?
而且,她看起来和正常的活人,竟然没有任何分別。
有心跳,有体温,会给钱,甚至还会因为一点苦味而道谢。
“老板,她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
苏文看著紧闭的木门,心有余悸。
“非人非鬼。”
顾渊將抹布扔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著棉布上的污渍。
“吃了人间的饭,沾了七情六慾,自然就不再是纯粹的规则死物。”
“她把那层壳子留在棺材里当了饭钱,自己借著菜里的生气,硬生生褪了层人皮出来。”
顾渊关掉水龙头,拧乾抹布。
“不过,皮囊终究只是皮囊。”
“里头装的是什么,还得是它自己去悟。”
他回想起女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底下的泥巴快干了,更大更凶的东西正在往上爬,在找合適的壳子。
这句话透出的信息,远比一个泥像还俗要严重得多。
归墟,那个连结著无尽深渊的泥潭,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枯竭。
当底部的泥沼乾涸,那些原本沉睡在最深处的古老规则,就会失去束缚。
它们会顺著裂缝爬向人间,寻找可以承载它们降临的容器。
“天要下雨,是挡不住的。”
顾渊轻声自语。
苏文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他只是个实习道士,这种涉及世界本源的动盪,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只能快步走到那张桌子前,用最严谨的態度,將桌面反反覆覆擦了三遍。
顾渊没有再去深究归墟的变故。
他转身走回了后厨。
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顾记灶台上的火,不能断。
他现在的任务,是准备明天早上的底汤。
他从冰柜的底层,搬出几根硕大的牛棒骨。
这些骨头是李屠户特意留的,骨髓饱满,带著一层薄薄的筋膜。
顾渊將牛骨扔进巨大的铁盆里,注入清水,加入几滴白酒去腥。
等待的时间里,他从角落的布袋中抓出一把黄豆。
黄豆入锅,不用油,乾锅小火慢焙。
“滋啦、滋啦。”
豆皮受热开裂的声音在后厨里响起。
一股属於穀物的焦香渐渐散开。
顾渊的手腕有节奏地晃动著铁锅,確保每一粒黄豆都受热均匀。
“老板,明天早上卖面?”
苏文擦完桌子,探头进来问道。
“嗯。”
顾渊將焙好的黄豆盛出,放在一旁备用。
“熬一锅老汤。”
他走到水池边,將浸泡好的牛骨捞出,洗净。
另起一口半人高的大铁桶,將牛骨整齐地码放在桶底。
不加任何香料,只放了两大块拍碎的老薑。
注入大半桶清水,点火。
大火烧开,白色的浮沫翻涌而起。
顾渊拿著大漏勺,耐心地撇去浮沫,直到汤水变得清亮。
“转小火。”
他吩咐了一句。
苏文立刻上前,將灶火的阀门调到最低的刻度。
蓝色的火苗舔舐著锅底的最中心,汤麵保持著一种微妙的沸腾状態。
“这骨头汤,得熬上一夜。”
顾渊盖上厚重的木质锅盖。
“火不能大,大了汤就白了,腥味就散不出去。”
“火也不能小,小了骨髓里的精华就熬不出来。”
他看著那口大锅,眼神平静。
“就像是守著这道门。”
“急不得,也慢不得。”
苏文点了点头。
他知道,老板指的不仅是熬汤。
“行了,去睡吧。”
顾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
“明天早点起,这汤还得调味。”
苏文应了一声,收拾好厨余,转身出了店门,回对面王老板家休息。
顾渊则留在一楼。
他看了一眼掛在门框上方的那张《寒江点灯图》。
画纸在微风中没有丝毫颤动。
他走到门边,落下门栓,关掉大堂的主灯。
老巷子陷入了深沉的夜色。
只有后厨大锅底下,那一圈蓝色的微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著。
发出细微的“咕嘟、咕嘟”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