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剑
第一区,织命楼顶层。香炉里的烟气升腾,在穹顶之下弥散。
竹婆婆站在金帘外,垂首而立。
“小姐。”
她隔著金帘开口,打破了阁楼內的死寂。
“江歧的猜测,已经触及到了五族的底线。”
“我们......需要介入吗?”
金帘深处,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縹緲如天外之音的声音响彻整个顶层。
“不必。”
短短四个字,將足以顛覆总署的惊天阴谋轻飘飘地压了下去。
“姬家如何,顺应天意。”
竹婆婆神色一肃。
顺应天意。
在织命楼,这四个字有著绝对的重量。
“是。”
竹婆婆深深行了一礼,不再多言。
就在她准备退下时,金帘后的声音叫住了她。
“傅仁出关了。”
“去吧。”
竹婆婆应下,却在转身的最后一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小姐。”
“不知为何,另两大总部皆在极力拖延中央碎境的开启。”
“既然已经確定,江歧是当代唯一走在天命之路上的独行者。”
“您......是否要再推演一次?”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在无声升腾。
许久。
两个字穿透金帘,落入竹婆婆耳中。
“也好。”
竹婆婆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慢慢退了出去。
......
织命楼第五层。
竹海依旧,楼阁亘古。
交界处,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通道。
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傅仁身上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面容依旧沧桑,皮肤依旧粗糙。
但他不再佝僂。
他站得笔直。
像一柄藏锋十五载的剑,终於重见天日。
那双十五年来总是低垂著,盛满浑浊与麻木的眼睛,此刻终於抬起。
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遗忘的枷锁,碎了。
十五年的力量与本能,尽数归位。
“竹婆婆。”
忽然,傅仁对著空无一人的竹林开了口。
“多谢织命楼的帮助。”
话音刚落。
竹婆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右侧。
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一双眼睛却在傅仁身上反覆打量。
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个凡人。
可所有隨著微风不断飘落的竹叶,在靠近傅仁周身时,全都诡异地避开。
竹婆婆能清晰地看到,贴近傅仁周身的每一寸空间,正不断被搅碎,又在她的领域规则下,快速重组!
循环往復!
他在死死压抑自己的力量!
“恭喜,傅仁小友。”
竹婆婆笑了起来。
这个称呼落入耳中,让傅仁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他有些恍惚。
太久远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这般称呼,是多少年前了。
在学府,他是万眾瞩目的第一人。
在傅礼面前,他是无所不能的大哥。
在督察局,他是低眉顺眼的杂工。
小友。
这个称呼,早已隨著傅家的分崩离析,一同被埋葬在了十五年的风雪里。
“您认得我?”
傅仁转过头,看向竹婆婆。
他很清楚,就算江歧曾点明自己的身份。
没有意义。
就像自己拿著当年的画像,直接贴到姬家人脸上去一样。
没人能意识到真相。
整个第一区的认知,都在被不可抗拒的规则扭曲。
不该有人能將他和十五年前,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联繫起来。
“不全是。”
竹婆婆摇了摇头。
“我很清楚此刻眼里的你,並非真正的你。”
傅仁没有说话,静静地等著下文。
“不过......”
竹婆婆放慢了语速,声音里透出难得的感慨。
“你曾在启铭石上留名。”
听到这三个字,傅仁平静的眼睛终於泛起了波澜。
“张检察长的手段確实通天。”
“他能抹去你在现世的一切痕跡,扭曲所有人的认知。”
竹婆婆指了指阁楼外。
“但他......抹不掉你当年亲手刻下的名字。”
傅仁静静地注视著竹婆婆。
当年的事,织命楼果然也知道!
甚至连张检察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一清二楚!
傅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阁楼外巨大的启铭石。
织命楼的主人,竟拥有和第一区检察长对弈的能力?
在五族之事上,他们明显达成了某种默契!
但联想到江歧和竹婆婆之间那种诡异的熟识感。
傅仁也瞭然。
江歧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这里,没什么可避讳的。
傅仁正欲开口询问接下来的安排,竹婆婆却递过来一个空间装置。
傅仁伸手接过。
光芒闪过,一套衣物出现在他手上。
下一刻,傅仁定在了原地。
一套黑红相间的长衣,侠客的款式。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刚刚驱逐了十五年污染,寻回了一切力量的双手,此刻竟拿不稳这件薄薄的衣衫!
这样式......
久远到快要遗忘,又熟悉到刻骨铭心!
这是他年轻时,是他意气风发夺得学府大比冠军时,穿著的同样款式!
只有顏色不同。
曾经的纯白,变成了如今的黑红相间。
像是在鲜血中浸泡过,又在黑夜里彻底风乾。
“这......”
傅仁的声音彻底哑了。
“从何而来?”
竹婆婆没有多言,她打开了同步器。
一道影像浮现在半空。
正是当初傅礼拿给江歧看的那张老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神情温和,眼角带著笑意的青年。
那是曾经的自己。
穿著同样的服饰。
十五年前,总署的第一人。
傅仁看著照片里的自己,又低头看看手中这件黑红色的长衣。
侠客。
用剑的他,年少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快意恩仇的侠客。
驱逐污染,將灵魂放在业火上炙烤的痛苦,他没吭一声。
重拾力量,感受超凡之力在体內奔涌。
失而復得的狂喜,依旧没有让他落泪。
傅仁无比清醒。
他有太多需要弥补的缺憾。
还有人在等他。
可眼下,傅仁看著手中的长衣,耳边似乎又听到了当年擂台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江歧竟为他这个落魄的司机,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
在一个无人会在意的细节上。
这个年少时最纯粹的梦,被人从十五年的尘埃里,重新捡了起来。
“江歧小友已为你拍下大剑。”
“除此之外,他还托老身转告一句话。”
傅仁闭上眼。
“......请讲。”
竹婆婆看著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傅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江歧小友说,你等了十五年。”
“可有人也一样。”
傅仁的身体猛地一震。
竹婆婆顿了顿,轻声重复了江歧留下的原话。
“傅仁。”
“与其担心傅礼的安危......”
“不如亲自去拯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