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竟是登堂境
段铁心脑子又嗡了一声,混沌得像被塞进一团湿棉。九宫燕?这不是大姑娘吗?两人不是一道来的?怎地眼下倒像是大姑娘扣著顾遐邇,拿刀架在顾天白脖子上逼他动手?
越想越拧巴,越理越乱。
九宫燕对顾天白的警告充耳不闻,只定定盯著这位已燃至沸点的三公子,一字一顿,重申旧话:“杀了他。”隨即抬手,在顾遐邇肩头轻轻一拍,“放人。”
剎那之间,这座徽式小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暖意,连空气都凝滯发僵,寒气如针,刺骨而下。
段铁心脊背一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这感觉,竟和昨日在接引坪上面对那位借天势踏破人间仙门的副寨主一模一样!那种源自魂魄深处的战慄,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才过一天,熟悉的窒息感又裹著阴风捲土重来,黏稠得甩不脱。
待那双眼睛冷冷扫来,段铁心双脚竟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两步。
昨日那股威压,是浩荡天威,堂皇正大,叫人跪都不敢抬头;
而今这道目光,却似毒蛇吐信,阴冷入髓,不伤皮肉,却直噬心神。
他无比確信:这个曾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年轻人,此刻真想亲手抹了他的命。
“天白。”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顾遐邇。这种气息,她太熟了。
七年前母亲断气那夜,弟弟站在灵前一言不发,整座京南盘山大宅却像浸在冰窟里——森然、死寂、恨意浓得化不开。府中老人私语,若非老爷子日夜守著他心脉,任那股阴戾之气淤积不散,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神智溃散,疯癲成痴。
三年前在京陲,见那姑娘被欺辱,又知良家分舵主良圩灭其满门,弟弟身上便又浮起这般阴柔杀机。那一夜,两家高门深宅接连崩塌,火光映著血色烧了半宿。若非这场狠烈发泄,怕真会应了老爷子当年的断言——心魔蚀骨,人不成人。
顾遐邇心头一紧,急忙出声:“天白,別!”
既是拦他心绪崩坏,也是拦他出手杀人。
“天白。”又一声轻唤,如细线穿云。
如雷贯耳,如梦初醒。顾天白身形微晃,眉峰骤松,眼神霎时清明。
小院里瀰漫的杀机顷刻溃散,仿佛从未存在过。段铁心浑身一松,长吁一口气,恍若刚从鬼门关打了个来回,额角汗珠滚落,后背衣衫早被冷汗浸透。
再回神时,一缕凉风钻进领口,激得他脊背发麻。
九宫燕稍整衣袖,侧身又贴回顾遐邇身畔,姿態从容,语气却陡然转厉:“顾天白,我让你杀了他!立刻!”
焦灼得等不及,她嗓音绷紧,指尖再次发力,顾遐邇眉心一蹙,痛意藏不住。
顾天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得像压著千斤石:“九宫燕,在我彻底翻脸之前,你最好鬆手。否则……”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又喧闹起来,一阵杂沓脚步与呼喝声由远及近,又有人闯进了这方窄窄的天地。
“就是他!”为首少年涕泪横流,被身旁白眉老者一把拎进天井,手指直戳顾天白,嗓音劈裂,“就是这人——亲手杀了我娘!”
九宫燕喉音一转,恰如其分地开口:“良厦,莫信口攀诬,三公子岂是那等歹人。”
这个与良椿同遭剧变、一日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少年,哭得肝肠寸断:“我亲眼所见!他当著我的面,一刀捅穿我娘心口!”
良厦现身,局势骤然绷紧。隨行而来的几位长老目光齐刷刷盯在顾天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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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头的正是游魁——双眉如银针倒竖,寒光凛冽。他反手將良厦搡向后方,声若炸雷:“顾家小子,你还有何话可说?”
成了。
良椿皮囊下的九宫燕,唇角微掀,低语如丝。
声音细若游蚊,却精准落进顾遐邇耳中。他心头一震,继而豁然贯通。
整早晨的碎片霎时拼合:赵云出接走李观音、引开良椿,不过是烟幕;真正杀招,是假扮顾天白弒杀寨主夫人,再让良厦撞个正著——这才有了眼前这场铁证如山的指认。
夏鰲带段铁心前来,压根不是查案,而是借段铁心之手,死死拖住顾天白,不让他离此半步,就等良厦带人上门鸣冤。
於是百口难辩,万劫难逃。
念头一闪,顾遐邇猛然记起——方才段堂主四处寻人的那个夏鰲,正是昨日便识破九宫燕真面目的人。既敢设局诱段铁心入彀,必已彻底归附於她。
那么……她还埋了什么伏笔?
顾遐邇脊背发凉。
这盘棋,怕远未到终局;更大的网,正悄然收拢。
“天白,快去寻良椿!”
顾遐邇脱口而出,字字如刃。
眼下唯有揪出良椿,才能撕开这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哪还谈得上“嫌疑”?人证早已备好——亲弟弟作证,刀刀见血,铁板钉钉。
顾天白已插翅难飞。
良厦嘶吼落地的剎那,他便嗅出杀机。心思电转,顷刻洞悉全局。
几名长老已呈扇形围拢,步步逼近,靴底碾过青砖,无声却压迫如山。
他们是谁,不必问也清楚。想起昨日赵云出的提醒,顾天白心中虽有疑忌,但眼下最急的,是救出九宫燕手中攥著的顾遐邇。
他鬆手掷刀,刀身砸地鏗然一响,苦笑浮上嘴角:“这局布得滴水不漏——诸位长老,动手之前,容我说两句,成吗?”
“死到临头还囉嗦!”
不得不说,九宫燕掐准了每一处火候:自段铁心现身至今,她每句开口都踩在关节上——或煽风点火,或推波助澜,模稜两可间,挑拨与怂恿浑然天成。
譬如这一句,她刻意甩袖后退半步,眼尾一挑:“怪我瞎了眼信你!各位长老、段堂主,还等什么?拿下他!”
顾天白却望向九宫燕,忽然一笑,清朗如常。
“第一个问题。”
三指並立,倏然折下一根。
“夏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话音未落,目光已如鉤,牢牢锁住此刻满脸茫然的分水岭豹堂堂主——段铁心。
他根本没把九宫燕的喝令当回事。
漩涡中心猝然易主,段铁心怔在原地,脱口而出:“他说……你杀了大夫人。”
第二指垂落。
顾天白追问:“若我真当著良厦的面杀了大夫人,为何不灭口,反倒放他跑来报信?”
满院眾人如梦初醒,喉头一紧——这问,直刺命门。
“最后……”
只剩一根食指,稳稳指向九宫燕。
她不是良椿,她是九宫燕,早盯上了整座水寨。各位长老,段堂主,若不信,只管去查——良椿人还在,活生生的!
九宫燕对顾天白的揭穿浑不在意,唇角一挑,冷笑如霜:“三公子急疯了?逮谁咬谁?”
顾天白压根没搭理她,只朝良厦偏了偏下巴:“问他——这些日子,可有人披著他的皮,在寨里横衝直撞、指手画脚?”
眾人目光刷地又盯在良厦身上。
那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的良厦,忽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脸色霎时惨白,牙齿咯咯打颤:“对……对!那人……早没了影儿!”
“顾天白所言属实?”又一位长老眉头拧紧,声音沉下去。
话音未落,九宫燕已按捺不住——局势正从指缝里溜走,她指尖一扬,直指顾天白:“顾天白!眼下审的是你弒杀大夫人之罪!少在这搅浑水!”
顾天白倏然侧脸,眸光如刀,寒芒迸射,脚下轻勾,地上钢刀“咻”一声旋空而起,直取顾遐邇面门!
变故骤至,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他心念一动,人已破风疾掠,势如奔雷。
“低头!”
声未落,顾遐邇已本能伏身,额角几乎擦著刀锋滑过。三丈开外,眨眼即至。
九宫燕万没料到,对方竟敢拿亲弟当靶子,武人本能催动,掌风轰然推出,身子猛向后仰,刀锋贴著喉结呼啸而过。
顾遐邇闷哼一声,连人带桌撞出三四尺,顾天白旋即欺身而上,一手攥刀,一手揽住姐姐腰身,刀光翻飞逼退九宫燕,足尖点地倒跃三步,脊背稳稳抵住土墙,再无进击之意。
掌风余劲扫中顾遐邇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她踉蹌欲跌,却仍嘶声道:“她早布好局——要害死良椿!”
话音刚落,她喉头一哽,咳出一口血,猩红溅上衣襟。
天塌了。
满院死寂。
方才的爭执、质问、拳脚交击,全被抽乾了声响。连一直嚎啕不止的良厦,也猛地噤声。
不是哭累了,是嚇哑了。
最里屋的“良椿”,院门口缩著的良厦,天井中僵立的长老与段铁心——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顾天白身上。
那股沉甸甸、压得人骨头髮酥的杀意,像浓雾灌满小院,堵得人胸腔发闷,喉咙发紧。
顾天白將姐姐往身后一护,钢刀竖立胸前,长袍鼓盪,一身內劲轰然炸开,震得厅堂几扇窗欞“哐啷”乱颤,窗纸簌簌抖动。
他踏前一步,四下风涌而至,衣袍猎猎作响,仿佛天地都隨他呼吸一滯、一胀。
“登堂?!”一名长老失声惊叫,“他竟是登堂境!”
登堂者,引风雷,御天象。
可就在顾遐邇伸手攥住他手臂的剎那,那股吞天噬地的气机,倏然散尽,如潮退去。
“非登堂。”游魁缓缓摇头,目光如炬,“只是泄劲。”
顾天白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始终锁著九宫燕:“你自说,还是我替你说。”
九宫燕早已回神,心知棋局崩盘,再难收拾,脑中飞转脱身之策——可顾天白那双眼,像两枚烧红的钉子,扎得她脊背生疼。
她忽然笑了。
在眾人惊愕注视下,一把撕下脸上良椿的假面;再扯掉婢女那张薄皮;最后,竟揭下一张顾天白的面孔,隨手掷於尘埃。
那张脸,让顾天白瞳孔微缩,怔了一瞬。
极俊。
尤其一笑,眼尾弯如新月,唇角上扬的弧度,恰似鉤子,勾魂摄魄。
只是这张绝美容顏之下,藏著一条毒蛇般阴冷狠辣的肠子,最叫人齿冷心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