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迷香醉
……李乔恩站在桌前，看著面前十几道美味佳肴。
这是她让厨房精心准备的。一道一道，都是哥哥爱吃的——她早就打听过了。
松茸燉鸡，是辽东那边的做法，汤要燉够两个时辰，清澈见底，上面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清蒸鱸鱼，是从大同江里刚打上来的，鱼鳃还在一张一合，厨子杀的时候手都在抖。红烧鹿肉，用的是平安道山里猎的鹿，只取后腿最嫩的那一块，酱色浓郁，油亮亮的。
还有几道素菜，摆盘精致，翠绿的、嫩黄的、雪白的，像是一幅画。
中间放著一壶酒，白瓷的，壶身细细长长，瓶口用红布塞著。
那是她从王宫酒窖里翻出来的百年陈酿，父王活著的时候捨不得喝，现在父王死了，酒是她的了。
“王上，宴席准备好了。”
春香跪在身后，声音小小的，带著一丝不安。
“知道了。”
李乔恩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退下吧。去哥哥那里请一下哥哥。”
“是王上，奴婢这就去。”
春香站起来，偷偷看了李乔恩一眼。王上站在桌前，背对著她，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
烛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看著有点嚇人。
春香缩了缩脖子，快步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李乔恩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著桌上的菜，看著那壶酒，看著碗筷杯盏整整齐齐地摆成两排。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
白釉的，巴掌大，瓶口用蜡封著。她把蜡封挑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那液体在瓶子里晃了晃，粘稠得像蜜，在烛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光。
迷香醉。
这是她从一个中原游方道士那里得来的。那人云游到朝鲜，病倒在路边，是她偷偷给他送了三天饭，又偷了母妃的一支银簪换了药，把他救回来的。
道士走的时候，留给她两本书，一本叫《毒经》，一本叫《养身经》，还有这一瓶迷香醉。
《毒经》上写得很清楚——迷香醉，取曼陀罗花、闹羊花、醉仙桃、茉莉花根、生草乌、生川乌，以秘法熬製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无色，微稠，入酒则化，酒香愈浓。一滴可醉牛马，三滴可迷虎豹。人服之，昏睡一日一夜，醒后头痛欲裂，三日方消。
她用过很多次。
一滴就能让一个成年女子昏迷一天一夜。
那哥哥呢？
李乔恩把瓷瓶举起来，对著烛光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粘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淌。
哥哥肯定不行。
男子与女子身体抵抗能力不同。母妃和那些妃子，一个个弱不禁风的，风一吹就倒。
哥哥不一样……她前几天亲眼看见哥哥在校场上拉七石弓。七石弓啊，朝鲜军中最好的弓手也只能拉开三石的，哥哥轻轻鬆鬆就拉满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青筋一根一根的，好看得要命。
这说明哥哥身体体质很强大。中原自古奇人颇多，自己能得奇人传毒经与养身经，哥哥肯定也有。
一滴肯定不够。
那三滴呢？三滴应该够了吧？虎豹都能迷倒，哥哥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扛不住三滴。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瓷瓶放下了。
三滴会不会太多了？万一哥哥出什么事怎么办？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她想起《毒经》上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小字……“此药虽烈，不伤性命。服者如酣睡，醒则神清气爽，唯觉腹中飢饿而已。”
不伤性命。
那行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要確认一遍。不伤性命。她不要哥哥的命，她要哥哥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笑著叫她“夫人”。
算了，还是下两滴吧。
两滴足够了。
李乔恩把瓷瓶凑到酒壶口，手腕微微一倾。
一滴琥珀色的液体从瓶口滑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细细的丝，落进酒壶里。“嗒”的一声轻响，像是雨滴落在荷叶上。
酒液微微晃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归於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又倾了一下。
第二滴。
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那滴药液落进酒里的时候，像是融化了一样，瞬间散开，无色无形。
但酒香变了。原本是醇厚的、带著粮食味道的陈酿香，现在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让人想一闻再闻、闻了就忍不住想喝的甜。
她把瓷瓶塞好，重新揣进怀里。然后拿起酒壶，轻轻晃了晃。药液和酒彻底融合在一起，酒香又浓了几分，飘散在空气里，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
她低头看著那壶酒，嘴角慢慢翘起来。
哥哥不会发现的。
酒本来就香，现在只是更香了一点。哥哥又不是酒鬼，喝不出来区別的。就算喝出来了，也会以为是这酒太好了，是百年陈酿的味道。
她把酒壶放回桌上，摆正了，壶嘴朝著夏武坐的那一边。
然后她退后两步，看著整桌宴席——菜摆得整整齐齐，碗筷乾乾净净，烛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
那壶酒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壶身白得发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梳妆檯前，对著铜镜照了照。
两个小揪揪扎得端端正正，粉色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脸上乾乾净净的，嘴角还掛著一点笑。她试了试別的表情……乖巧的、天真的、软软的、糯糯的。
最后选了乖巧的那一种，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著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这才是哥哥喜欢的样子。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桌前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著，眼睫低垂。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娃娃。
等哥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