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归人至新舍·慈母候亲儿
卯时三刻,宅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软软的,像隔了一层薄纱。温柏仁提著药箱,穿过迴廊,往正房走去。
他在扬州行医二十余年,早起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今日这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
他心里揣著事,那事压了有些日子了,今日诊脉的结果,或许能让他寻著个开口的时机。
正房里,青芜已经起了。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著那件月白襦裙,外头罩著茶白色的大氅。
窗子开了半扇,冬日的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望著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梅出神。
赤鳶在一旁收拾著东西,见她那样,忍不住道:“青芜,窗边凉,仔细身子。”
青芜回过神来,笑了笑,將窗子掩上。
“几时了?”
“刚卯时三刻。温大夫该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温柏仁进来时,见青芜已在榻边坐好,手腕搁在小几上,等著他。
他放下药箱,取出脉枕,三指搭上寸口。
青芜看著温柏仁的侧脸。
那眉头微微蹙著,片刻后又鬆开,又蹙起,又鬆开。
这样反覆了两次,她心里那根弦,也跟著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三个月的期盼,三个月的忐忑,都压在这片刻的沉默里。
良久,温柏仁收回手。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著青芜拱了拱手,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恭喜姑娘。胎象稳固,一切正常。姑娘这三个月將养得好,底子也补上来了。往后只需按时服药,好生调理,便无大碍了。”
青芜听了,那悬了三个月的心,终於稳稳地落了下来。
“多谢温大夫。”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远处的天际,隱隱有炊烟升起。
她忽然想起母亲。
那个在长安城东小巷里,守著那间小院的老妇人。
她出了萧府后,只与母亲同住了不足半个月,便匆匆南下,离开之前是母亲满眼的担忧与不舍。
如今,她有了身孕,有了那个要娶她的人。
可这一切,母亲还不知道。
她多想亲口告诉母亲。
多想在过年的时候,陪著母亲吃一顿团圆饭。
青芜收回目光,看向温柏仁。
“温大夫,我打算这几日便启程回长安。再过一个月多月便是年了,我想赶在年前到家。”
温柏仁听了,微微頷首,却沉吟不语。
那沉默有些长。
青芜看著他,心里隱隱有了猜测。
她朝赤鳶使了个眼色。
赤鳶会意,转身从里间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递到青芜手里。
青芜將那锦袋打开,里头是几锭黄澄澄的金子。
她將锦袋放在小几上,推到温柏仁面前。
“温大夫,这段时日,多亏你照料。从萧大人重伤,到我这身子,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你。这些金子,是我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温柏仁看著那袋金子,目光里有几分踌躇,几分思量,还有几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的东西。
“姑娘,某在扬州行医二十余年,说不上多有名,倒也养活了自己。可某无妻无子,无亲无故,在这扬州城里,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段时日,大人待某以礼,姑娘待某以诚。某心里,是感激的。”
青芜静静听著。
温柏仁继续道:“姑娘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虽说胎象已稳,可这路上万一有个什么,寻医问药,终究不便。某在扬州,了无牵掛。若姑娘不嫌弃,可否……可否让某隨姑娘同去长安?”
他抬起头,看著青芜,目光恳切。
“某愿从此为萧大人与姑娘驱使,绝无二心。”
青芜看著眼前这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手因常年把脉而微微发颤。
他穿著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却洗得乾乾净净。
他是被“掳”来的。
可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尽心尽力地治萧珩的伤,尽心尽力地保她的胎。
他在扬州无亲无故,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而她此去长安,身边確实需要一个大夫。
“温大夫既有此心,我岂有不依之理?”
温柏仁眼睛一亮。
“只是,温大夫可想好了?此去长安,背井离乡,往后可就不易回来了。”
温柏仁连连点头:“某想好了。姑娘放心。”
青芜便不再多说,只笑道:“那便这么说定了。温大夫回去收拾收拾,咱们这几日便启程。”
温柏仁连连应声,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便提著药箱告辞了。
常顺这几日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今日姑娘说要启程,让他去杨大人那边辞行。
他换了身乾净衣裳,便往杨慎矜那边去了。
一路上,他心里盘算著该怎么说。
他到了州府后衙,让人通报。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杨慎矜正在处理公务,案上堆著厚厚的卷宗。
见常顺进来,他搁下笔,靠向椅背。
“可是你家姑娘有什么事情?”
常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姑娘让小的来向大人辞行,多谢大人这段时日的照拂。”
杨慎矜微微蹙眉:“怎么这样急?再过些时日,本官也要回京復命了。姑娘何不等一等,隨本官一同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常顺早有准备,陪笑道:“杨大人有所不知,姑娘实在是放心不下家中老母。姑娘说,与母亲离別太久,眼看著快过年了,心里牵掛得紧。这才急著要赶在年前回去,陪母亲过个年。”
杨慎矜听了,眉头舒展开来。
“孝心可嘉。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便强留。”
他沉吟片刻,唤来门外候著的人。
“去调两个稳妥的侍卫来,让他们护送姑娘回京。一路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常顺一听,连忙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杨大人大恩大德,小的替姑娘叩谢大人!”
杨慎矜摆了摆手。
“起来吧。本官与萧大人同朝为官,照应他的人是应当的。回去告诉姑娘,路上小心。”
常顺应了,又磕了个头,才退了出去。
青芜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敢有丝毫急切。
每日辰时启程,申时便歇。
遇著平坦官道,马车便快些;遇著坑洼顛簸之处,便慢下来,缓缓行过。
温柏仁每隔两日便给青芜诊一回脉,確认无虞,才肯让队伍继续前行。
好在一路顺利。
天公也作美,虽已是腊月,却多是晴好天气。
偶尔落些小雪,薄薄地铺在路上,马车碾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温柏仁在旁照料,青芜的身子也爭气,竟是半点不適都没有。
这样走了二十余日,长安终於在望。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日。
天刚蒙蒙亮,官道上便有了车马。
那些赶著回家过年的人,挑著担子的,赶著驴车的,三三两两,都往长安城的方向去。
青芜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隱隱可见。
城楼巍峨,在晨雾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看了许久,才放下车帘。
快了。
她想。
再走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长亭在长安城东十里外。
亭子是老亭子了,不知建於哪朝哪代。
青瓦覆顶,四根朱漆柱子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亭中设有石凳石桌,供往来行人歇脚。
萧珩天不亮便到了。
他站在亭外,负手而立,望著官道尽头。
冬日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著凛冽的寒气,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站著,望著。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官道上开始有了行人。萧珩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又望向更远的尽头。
常安候在一旁,袖著手,冻得直跺脚。
他偷偷覷了公子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公子天不亮就起来,穿戴齐整。
他原以为公子是要去大理寺,谁知竟来了这长亭。
来了便来了,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眼睛只管往官道那头望。
那模样,焦灼的,急切的,跟平日里那个冷麵冷心的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常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段时日,公子让他去办的那些事——买新宅子,置办下人,一应器物都备得齐齐整整,却不让往府里送,直接送到那新宅子里。
如今看公子这模样,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金屋藏娇。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公子这是……金屋藏娇啊。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样的福气。
常安正想著,忽然见公子身形一动。
他连忙顺著公子的目光望过去。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行得不快,缓缓地,稳稳地,像是怕惊著什么。
马车旁有几个人骑马跟著,隱约可见。
萧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辆马车。
近了。
更近了。
那赶车的人是常顺
萧珩的呼吸微微一滯,几步走到马前,从常安手中夺过马鞭,翻身上马。
常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公子一夹马腹,策马向那马车奔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萧珩策马奔到近前。
常顺勒住韁绳,抬头一看,顿时满脸堆笑:“公子!”
墨隼也勒住了马,朝他抱拳行礼。
那两个侍卫也连忙拱手。
萧珩微微頷首,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那辆马车上。
车帘低垂,看不见里头。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前。
赤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是萧珩,便从马车里跳了下来。
她回身看了一眼车內,笑道:“青芜,萧大人来了。”
萧珩也不等,抬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
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些微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青芜身上。
她坐在那里,身上裹著那件茶白色的大氅,双手交叠著搁在膝上。
萧珩进来时,她正抬起眼。
四目相对。
一个月不见,青芜似乎还是扬州时候的模样。
可细看,又有些不一样了。
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淡淡的红润,不再是那副苍白的模样。
唇色也红润起来,眉眼间带著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滋养著,透出一股从前没有的舒展。
那模样,倒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了。
萧珩看著她,一时竟移不开眼。
她坐在那里,身上裹著那件茶白色的大氅,双手被他握著,微微仰著脸看他。
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
与她相比,此刻的自己倒显得狼狈了些。
一路策马奔来,髮丝被风吹得散乱,大氅上也沾了风尘。
只怕脸色也不大好看——这几日他几乎没睡好,日日盼著,夜夜数著,好不容易盼到了今日。
青芜见他只是看著自己不说话,那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些。
“萧大人,就这般看著我,不说话了吗?”
萧珩看著她那张笑脸,看著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等待,都值了。
他握著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手温热,暖呼呼的,半点没有寒凉之意。
他进来时便察觉到了——这马车里铺著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放著个小手炉,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是两个天地。
看来赤鳶和墨隼將她照顾得很好,温柏仁也尽心。
那两个杨慎矜派的侍卫,想来也一路护持周全。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终於鬆了些。
“看到你,我便安心了。”他声音低低的,“这一路走来,可有什么不適?”
青芜看著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痕,看著他眉眼间那掩都掩不住的疲惫,看著他那只被自己握著的手。
那手凉得很。
青芜微微蹙眉。
“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她说著,將他的手举起来,双手拢著,轻轻搓了搓,“这是等了多久,手都这般凉了。”
她低下头,对著那只手呵了口气,又搓了搓。
萧珩看著她的动作,看著那低垂的眉眼,看著那微微嘟起的唇。
他忽然伸出手,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青芜愣了一下,隨即被他抱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马车里暖烘烘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只属於她的味道。
“看到你,”他闷声道,“便全身都暖和了。”
青芜伏在他怀里,听著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感受著他手臂的力度。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个只会冷著脸、端著架子的萧珩。
他什么时候会说这样的话?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萧珩微微鬆开她,低头看她。
青芜仰著脸:“萧大人如今也这般油嘴滑舌了,哪还有当初半分萧大人的威严?”
萧珩只是又將她揽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青芜將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我也想你的,想得紧。”
外头,马蹄声轔轔,车軲轆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著。
偶尔有风声掠过,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马车驶过长亭时,常安早已候在亭外。
他眼见著公子策马奔去,又眼见著公子上了那辆马车,半天没下来。
他心里那个嘀咕,早就压不住了。
好不容易等到马车驶到跟前,他连忙上前,一屁股坐上车辕,挨著常顺。
“顺哥!”他压低声音,脸上堆满了笑,“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身子可大好了?”
常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常安不气馁,又凑近了些。
“顺哥,那马车里是谁呀?公子这段时日可没少折腾我,又是买宅子又是置办下人的,都送到那新宅子里去了。今儿又一早跑来这长亭等著,急得跟什么似的。您说说,那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得一道眼风扫过来。
常顺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常安心里一凛。
他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常顺收回目光,继续赶车。
常安訕訕地闭上嘴,不敢再问了。
可他心里那个疑问,却越来越大了。
那马车里,到底是谁呢?
马车进了长安城,七拐八绕,最后驶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却整洁。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內隱约可见屋脊飞檐。
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门前石阶擦得乾乾净净,檐下掛著两盏崭新的灯笼。
马车在门前停稳。
门房早已候著,是个十来岁的小廝,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的精明相。
见马车停下,他连忙上前,麻利地放下脚凳,又从常顺手里接过马鞭。
“大哥辛苦了,小的这就把马车赶到后院去,您老歇著。”
常顺点了点头,跳下车辕。
那小廝候在一旁,垂著眼,规规矩矩地等著。
不多时,车帘掀开。
萧珩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
一只纤秀的手从车帘后探出,轻轻搭在他掌心。
青芜下了马车。
黑漆门,青砖墙,檐下两盏崭新的灯笼,朱红的穗子在冬风里轻轻晃著。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便是萧珩在扬州时说的那处宅子吧。
三进的院落,僻静的地段,一应俱全的僕从。
他那时说,宅契写她的名字,下人的身契也归她。
她那时只当是听一听,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他都办妥了。
青芜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青芜回来了?在哪呢?”
青芜浑身一震。
那声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著急:“婶子,慢些,小心点儿!”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
一个穿著靛蓝袄裙的老妇人踉蹌著衝出来,脸上带著泪,眼睛直直地往门外的人群里扫。
青芜看著她。
看著那张日思夜想了无数遍的脸,看著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娘……”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几步衝上前,一把抱住了那个老妇人。
沈母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两只手抖著,颤著,终於紧紧环住了女儿的背。
“我的儿啊——”沈母的声音哽咽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阿芜,阿芜,你终於回来了,你终於回来了……”
青芜伏在母亲肩头,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娘,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母女俩抱在一处,哭了许久。
沈母终於鬆开她,双手捧著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
“冷不冷?”她颤声问,“可饿了?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青芜摇著头,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
“娘,我不冷,也不饿,路上都好。”
沈母还要再问,忽然瞥见一旁站著的萧珩。
她愣了一下,连忙鬆开女儿,朝萧珩福了福身。
“多谢大人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尽力稳著,“大人也进来暖和暖和吧,外头冷。”
青芜这才想起来,还有话要问萧珩。
她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
“娘,您先进去。我许久都没吃您做的小菜了,您先去忙活忙活,让我一会儿好好解解馋。我与萧大人说几句话。”
沈母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萧珩,点了点头。
女儿既然已经回来了,两人有的是时间说话。
这会儿且让他们先说著。
她“哎”了一声,转身便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青芜一眼,那目光里有泪,有笑,还有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然后她加快脚步,直奔厨房而去。
青芜隨著萧珩一同进了门。
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精致的庭院。
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中错落著几块太湖石,虽无草木装点,却自有几分清趣。
正北是正厅,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廊廡相连,曲折有致。
廊下站著几个僕从,见他们进来,齐齐垂首行礼,无声无息,又规矩又得体。
青芜一路走过,目光掠过那些僕从,掠过那雕花的窗欞,掠过那檐下掛著的崭新灯笼。
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宅子,三进院落,不大不小,正合她心意。
那些僕从,一个个低眉顺眼,进退有度,一看便是调教过的。
他倒是用了心。
进了正厅,暖意扑面而来。
炭火烧得正旺,將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厅中陈设简单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掛著幅山水,案上摆著一只青瓷瓶,里头插著几枝腊梅,幽幽地吐著香气。
一个小丫鬟迎上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两人身上的大氅,掛到一旁的衣架上。
又斟上两盏热茶,轻轻搁在两人手边的小几上,才躬身退了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儿声响都没发出。
青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还烫著。
她放下茶盏,右手托著腮,左手扶著那盏茶,抬起眼,看向萧珩。
那目光里带著笑意,带著审视,还带著一丝促狭的狡黠。
“萧大人,”她慢悠悠地开口,“说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珩看著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將茶盏放下,靠向椅背,慢慢说了起来。
那日回京之后,他便开始著手安排。
先是寻宅子。
他让常安去寻庄宅牙人,一处处地看。
看了七八处,才定下这一处——三进的院落,位置僻静却又不偏远,离东市也不算太远,往后她若想开包子铺,也方便。
宅子定下之后,便是置办下人和器物。
他亲自挑的人,亲自交代的规矩。
门房、厨娘、洒扫的、伺候的,一应俱全,都是老实本分的。
身契都落在她名下,往后这些人,便是她的人,只听她的吩咐。
宅子收拾妥当,他才去了城东的槐花巷。
那巷子又窄又深,两旁是低矮的民房。
他一家家地寻过去,终於寻到沈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態度诚恳,礼数周全,將来意说了。
他说,他与青芜在扬州相遇,解开了从前的误会,如今两情相悦,互通心意。
他隱去了自己做的那些混帐事。
那些事,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她的母亲。
他说完之后,將青芜的信递了过去。
沈氏不识字,青芜往家里捎信,都是请巷子口那个老秀才帮忙念的。
可那笔跡,她认得——是女儿的,没错。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明明记得,女儿赎身出府那日,亲口对她说过,再也不回萧府了,再也不做通房了。
若不是她这身子不爭气,她们母女俩早就离开长安了。
怎么如今,两人又搅和在一起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萧公子,心里又是疑又是怕。
萧珩看出了她的疑虑。
他將那封信的內容,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念完之后,他看著她,目光诚恳,语气郑重。
“婶子放心,我绝不会让青芜做妾。”他一字一顿,“此生,我非她不娶。”
沈氏听著这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人,这事……等青芜回来之后,再说吧。”
萧珩朝她行了一礼,便告辞了。
萧珩不知在他走后,沈氏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心里乱得很。
那个年轻人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
他说他非青芜不娶,说他绝不会让青芜做妾。
那些话,说得诚恳,说得郑重,说得她差点就信了。
可她不敢信。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太多了。
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哪一个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今日非卿不娶,明日便另娶高门。
她的青芜,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去跟那些名门贵女比?
那封信,她得再確认確认。
沈氏攥著那封信,出了门,同样找了巷子口的周秀才。
巷子口有个老秀才,姓周,六十多岁了,靠给人写书信、念信度日。
直到周秀才说:“沈家嫂子,这信跟上一回的一样,一字不差。你放心吧,是你闺女写的。”
沈氏才信了几分。
沈氏以为,萧珩这一去,总要等到青芜回来才会有下文。
谁知道,没过几日,那萧公子又出现在门口。
萧珩带著宅契和身契。
沈氏起初不肯,他便软磨硬泡,到底说动了老人家,连夜搬进了这宅子里,没惊动任何邻居。
他说得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带过了。
青芜听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是什么性子,是个认死理的人。
萧珩能说动她,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
青芜双手抱臂,撑在桌面上,歪著头看他。
她伸出一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萧大人,靠近些。”
萧珩依言,微微倾身向前。
刚凑近些,一个温软的吻便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唇上。
那吻轻得像一片落雪,软得像春日的风,只是轻轻一触,便迅速离去。
萧珩愣住了。
青芜已经退了回去,环顾左右,像做了什么坏事一般,脸上带著心虚的笑。
“这是给萧大人的奖励,萧大人做得很好。”
萧珩看著她那副明明害羞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
他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这一个多月的思念,那些日夜的期盼,那些藏在心底的焦灼与牵掛——全在这一刻,化作一股炽热的潮,汹涌而来。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脑勺。
青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带到他的面前。
他的唇落下来。
不再是方才那轻轻的一触,而是带著压抑已久的渴望,带著难以言说的思念,霸道地、不容拒绝地吻住了她。
青芜隨即闭上了眼。
他的吻很烫,烫得她有些晕眩。
他搂著她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由著他吻,由著他將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化在这个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了,他才不舍地鬆开。
额头抵著额头,呼吸交缠。
青芜红著脸,瞪了他一眼。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青芜姐姐——”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几分小心。
“饭菜都做好了,要摆饭吗?”
青芜连忙推开萧珩,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鬢髮,才清了清嗓子,对著门外道:
“摆上吧。”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青芜这才鬆了口气。
萧珩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我该走了。”
青芜隨即起身:“不留下用饭?”
萧珩摇了摇头:“你和你娘,有许多话要说,我一个外人,反倒碍事。”
青芜想说“你不是外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
她和母亲,確实有许多话要说。
她站起身,將他一路送到大门口。
门房的小廝早已將马牵来候著。
萧珩接过韁绳,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忽然上前一步。
趁她不备,將她揽入怀中。
青芜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只是轻轻一触,便鬆开了。
他的唇凑到她耳边:“明晚等我。”
青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鬆开了她,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马蹄声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