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隔离审查
钱广发的院子在镇子东头,紧挨著出镇的大路。院墙不高,但上面插满了碎玻璃。他做的是黑市生意,倒腾皮毛和药材,从境外进来的货,再转手卖到內地。在这条线上跑了七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人翻墙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晾晒昨天收的一批羊皮。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到墙头上跳下来的人影,手里的羊皮一扔,转身就跑。
三步。他只跑了三步。
两个人在院子里堵住了他,一个从正面扑过来,一个从侧面抄了后路。他被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凉的泥土,嘴里啃了一口沙子。他拼命挣扎,胳膊被反剪到背后,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们干什么?”他扯著嗓子喊。
一张证件堵在他嘴边,那人的声音不高:“回去再说。”
钱广发不挣扎了。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盯著院门口那辆吉普车。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是公安,是比那些人更厉害的角色。
周小山家在最南边,离邮局最近。他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骑著那辆绿色的自行车,走遍红旗镇的每一条街巷。送信、送报、送包裹,谁家的信、谁家的报纸、谁家从外地寄来的东西,都经过他的手。他跟谁都认识,跟谁都聊得来,谁都不会对他起疑心。
今天他刚把自行车推出门,后座上的绿色邮袋还没掛好。门被推开,两个人站在门口,堵住了他的路。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种笑容他很熟练,是送报时对每一个人都会露出的、热络的、让人放鬆警惕的笑:“同志,找谁?是要寄信还是?”
一张证件亮出来。红色封皮,国徽,编號。周小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手还扶著自行车,车把歪了,邮袋滑下来,掉在地上,几封信散落出来。
那两个人没有弯腰帮他捡。一个人把自行车推到墙边靠好,另一个人打开车门。
“上车。”
周小山看了一眼那扇他每天进出的门,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自行车,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信。他没有说话,低著头上了车。
三辆车,三个人,同时启动。引擎声在清晨的小镇上低低地响著,像某种沉闷的鼓点。车驶出红旗镇,驶上通往边防三团的砂石路。三辆车分了三个方向,一辆往东,一辆往西,一辆往北。他们不会碰面,不会有机会对口供,不会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红旗镇的街道上,有人开始出来倒水,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赶著驴车往地里走。供销社的门开著,但柜檯后面没有人。算盘珠子散了一地,煤油灯还亮著。邮递员家的门也开著,自行车靠在墙边,几封信散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间,边疆军区。
刘震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最东头,窗户对著训练场。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比规定时间早半个小时。今天他来得更早一些,六点二十就坐在了桌前。他睡不著。昨天干休所那边来了电话,说最近风声紧,让他把东西处理掉。他把那些照片和文件锁在抽屉里,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处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拿著一份文件,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沈队长带著两个人走进来。那两个人他没有见过,穿著便装,但腰板挺得很直,眼神很硬。刘震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里带著不悦:“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队长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把一张纸放在刘震面前,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过去三个月,他办公室的专线与干休所同一號码通话四十七次。时间、时长,每一次都列在上面。最长的一次,十七分钟,就在两周前。
刘震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张纸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队长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搜查令,上面盖著鲜红的印章。“刘震同志,经组织调查,你涉嫌与境外势力勾结,泄露军事机密。现决定对你进行隔离审查。请你配合。”
刘震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手指指著沈队长,声音又尖又厉:“你们这是诬陷!我没有!我跟干休所打电话,那是我叔父!我是跟他老人家问安!这是家事!你们有什么资格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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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队长没有跟他爭辩。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个从刘震办公桌抽屉里搜出来的牛皮纸信封。他当著刘震的面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几张照片。边防三团的哨位分布图,上面用红笔標註得密密麻麻。每一个哨位的位置、兵力、换岗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几张是巡逻路线的时刻表,上面画著箭头,標註著时间和距离。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刘震自己的笔跡:“三团资料,已核。”
刘震看著那些照片,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椅子没有扶稳,他差点滑下去,一只手撑著桌沿才勉强坐住。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著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胸口剧烈地起伏,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队长把照片放回信封,收进口袋。他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那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刘震身边。
“带走。”
刘震被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他的腿拖在地上,皮鞋蹭著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挣扎了一下,回过头,死死盯著桌上那张通话记录。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绝望。
走廊里,几个早到的参谋干事站在那里,看著刘震被架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他们看著这个在军区待了四年的副司令员,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被人拖过走廊,拖下楼梯,拖出办公楼。
沈队长走在最后面,手里拿著那个信封和那份通话记录。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灰色的楼体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他上了一辆吉普车,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军区大门。
身后,办公楼里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在窗前发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三楼飞到一楼,从办公楼飞到营房,从营房飞到家属院。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刘副司令怎么了?但没有人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