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抽著抽著,怎么眼冒金星了呢?
实验室里的灯,白得有点不像话。不是医院那种带著几分安慰意味的白。
而是那种一照下来,能把你脸上的疲惫、眼底的血丝、以及昨晚没睡觉之后偷偷冒出来的两颗痘,全都无情放大出来的科研冷白光。
陈也坐在那台新搬进来的设备旁边,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又抬头看了眼设备。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朴素而精准的判断。
这玩意儿,不像是来救人的。
像是来给人做透析、顺便再把人榨成標本的。
那是一整套相当复杂的循环系统。
透明管路盘绕,泵体低鸣,恆温模块亮著浅蓝色的指示灯,几组模擬脉衝装置有节奏地闪烁,旁边还连著实时监测屏。
各种参数曲线在上面缓缓跳动,专业得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里发虚。
赵多鱼站在后面,探著脑袋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师父。”
“这玩意儿看著像高级版豆浆机。”
顾岩正在检查接口,闻言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是目前国內最先进的体外循环模擬设备之一。”
“它能最大程度还原人体血液循环环境、温度环境、脉衝环境以及......”
“懂了。”赵多鱼立刻点头,“高级版人肉豆浆机。”
顾岩:“……”
林晓晓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装作看记录板。
陈也倒是没笑。
他还在盯著那台设备。
顾岩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流程单,语气比平时更郑重一点。
“陈也,这次需要的血,可能比较多。”
陈也看著他,没说话。
顾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会严格控制安全閾值,不会让你出大问题。但採血量,確实会比昨天大不少。”
陈也还是没说话。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赵多鱼的表情已经开始发紧了。
他看了看陈也,又看了看那台设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
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说“要不算了”,最没资格说的就是他。
陈也盯著那机器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笑。
“顾老。”
“你这说法太含蓄了。”
“什么叫比较多?”
“你直接说,今天准备把我抽到几成熟?”
顾岩:“……”
林晓晓嘴角一抽。
顾岩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好不是。”陈也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倒很平静,“反正我人就在这儿,抽吧。”
说到这儿,他咬了咬牙,语气忽然硬了几分。
“为了雷鸣。”
“这点血,值。”
这话一落,实验室里原本还有点紧绷的气氛,反而沉了一下。
赵多鱼鼻子都有点发酸。
他觉得自己师父这会儿背后好像都在发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
是英雄的光。
下一秒。
陈也转头看向他,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愿意替我分担点,我也不是不能给你这个孝敬师门的机会。”
赵多鱼那点感动当场被拍碎,后退半步,双手下意识捂住胳膊。
“师父,亲师徒明算血!”
“我这血脂有点高,怕污染样本!”
“再说了,万一白鱘提取物看见我的血,当场以为自己掉进了火锅底料,实验不就毁了吗?”
陈也点点头。
“有理。”
“废物总能给自己找到科学理由。”
赵多鱼:“……”
顾岩懒得听这对师徒继续贫,直接抬手。
“准备。”
……
十分钟后。
陈也后悔了。
不是一般的后悔。
是那种恨不得把十分钟前那个一脸“你抽吧,往死里抽”的自己拖出来,狠狠抽两巴掌的后悔。
针已经拔了。
循环採样也已经结束了第一阶段。
理论上,一切都很顺利。
实际上,陈也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层。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嘴唇也有点失色,坐在椅子上,背还挺得很直,努力维持著自己身为主角最后的体面。
但问题是......
体面这玩意儿,在晕眩面前,真的挺脆弱的。
他先是觉得实验室的灯有点晃。
然后觉得顾岩脸上的皱纹,好像变成了很多会动的小横槓。
再然后,那些小横槓居然开始发光。
一闪一闪。
亮晶晶的。
陈也眯起眼,盯著顾岩看了两秒,声音都虚了几分。
“顾老……”
顾岩正在看数据,闻言抬头:“怎么了?”
陈也一脸认真。
“你脸上……怎么这么多星星?”
顾岩:“?”
林晓晓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快,给他补糖......”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陈也视线一偏,又看向了赵多鱼。
赵多鱼本来正一脸担忧地凑在旁边,结果被陈也这么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然后就听见陈也感慨万分地来了句:
“哦哟……”
“多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多鱼先是一懵。
紧接著整张脸都变了。
“臥槽,师父!”
“你別嚇我啊!”
“我这体型要是都能在你眼里看成瘦了,那你不是要走马灯了吧?!”
陈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眼前那点发亮的小星星骤然扩大,整个世界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装逼装过头了。
然后脑袋一歪,乾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
实验室当场乱成一锅粥。
“陈也!”
“监测!”
“血压呢?”
“快,把平车推过来!”
“葡萄糖准备!”
刚才还一脸信誓旦旦、保你没事的顾岩,这会儿急得快跳脚了。
林晓晓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
赵多鱼更是瞬间破音。
“师父!!!”
“臥槽顾老!你们不会真把我师父抽死了吧!!!”
匆忙赶来的医生动作倒是利索,先看瞳孔,再摸脉搏,又看了一眼旁边监测数据,几秒后,脸色稍微鬆了点。
“別慌。”
“人没事。”
“就是短时间採血后出现了明显低血糖和轻度循环性不適,晕过去了而已。”
旁边另一位更年长些的临床医生,已经皱著眉看向顾岩了。
“顾教授。”
“你们做实验,我理解。”
“但抽血前不给人补足能量,抽完也不立刻做糖分支持,你们这是在研究样本,还是在考验人体抗造极限?”
顾岩罕见地被说得有点哑。
“我们……”
“你们什么你们。”那医生毫不客气,“都是老学究了,做分子、做结构、做模型,一个比一个厉害。可人不是烧杯,不是你把泵一开、温度一控、参数一调就万事大吉的。”
“再不济,你抽之前总得让人把饭吃饱吧?”
“哪怕给他先掛点葡萄糖呢?”
“胡闹!”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顾岩这辈子估计没少骂別人。
但被人这么指著鼻子教育,大概还是头一回。
偏偏还一句都没法反驳。
因为这事儿,確实是他们疏忽了。
昨晚一群人围著数据熬到后半夜,今早设备一到,大家脑子里想的全是流程、样本、环境参数、对照组和模擬循环,谁都默认地把“陈也很能扛”当成了客观条件。
可再能扛,他也是个人。
顾岩揉了揉眉心,难得认了。
“是我的问题。”
“先把人弄醒,补糖,后续流程重新调整。”
那医生这才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处理。
赵多鱼站在一边,见顾岩都被训得没脾气了,原本想趁机补两刀,但看了眼还躺著的陈也,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主要是怕秋后算帐。
所以只好俯下身,给陈也招魂。
“师父,醒醒。”
“你可不能倒啊。”
“你要是倒了,我一个人扛不住这么大的家业。”
“核平科技会乱的,白鱘会哭的,雷队会砍人的,张局会吃药的……”
林晓晓听得嘴角直抽。
“你还真是孝顺......”
赵多鱼一本正经:“我这是多维度唤醒法。”
好在,陈也没晕太久。
也就几分钟,人就缓过来了。
他先是皱了皱眉,隨后慢慢睁眼,视线还有点虚。
头顶灯光重新聚焦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问实验成没成,而是很认真地来了一句:
“我是不是已经被抽成轻量化版本了?”
赵多鱼见他醒了,差点感动得想哭,结果一听这话,瞬间又想笑。
“没有,师父。”
“你还是那么精壮。”
说著,还上手去捏了一下他的二头肌。
陈也闭了闭眼。
“滚。”
旁边那名医生把一支葡萄糖递到他嘴边。
“先喝。”
陈也也不逞强,老老实实喝了。
甜味顺著舌尖往下走,整个人那股发虚的感觉总算慢慢回来了点。
顾岩走过来,脸上难得带了些歉意。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陈也看了他两秒,摆摆手。
“算了。”
“下次记得,抽血之前先给我整点碳水。主角也是要吃饭的,不然容易掉线。”
顾岩居然还真点了点头。
“记住了。”
这態度,反而把陈也整得一愣。
毕竟这老头平时嘴硬得很,现在能这么直接认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缓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林晓晓那边忽然惊呼一声。
“老师!”
“第一阶段结果出来了!”
这一下,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去。
顾岩立刻转身。
监测屏前,几名研究人员已经围成一圈。
那台循环设备还在低低运转,透明管路里残余样本沿著微型泵缓缓流动。而另一块连接分析模块的屏幕上,原本分散、杂乱、时断时续的几组反应曲线,这会儿居然正朝一个清稳定区间缓慢靠拢。
顾岩一步上前,扶住桌沿。
“放大。”
屏幕瞬间切到局部。
林晓晓飞快调出对照组。
“昨天的离体短样本里,这种结合反应只维持了几秒,之后就开始衰减。”
“但今天在高擬人体循环条件下,它不但没有衰减,反而越来越稳定!”
旁边另一名研究员声音都有点发颤。
“而且不是单纯混合。”
“它像是在……重构递送结构。”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静得连设备低鸣声都显得更清楚了。
白鱘提取物缺的是一种活体循环条件下才能出现的“载体状態”。
而陈也的血,在这种条件下,恰好能把这个状態给撑起来。
赵多鱼听不太懂那些专业话。
但他看得懂顾岩的表情。
“成了?”
赵多鱼小心翼翼地问。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盯著那组曲线。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整整一分钟过去,那条关键反应带依旧稳定存在,甚至有继续趋於规整的趋势。
顾岩终於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不是最终成功。”
“但有戏。”
这话一出,整个实验室像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释放键。
有人猛地鬆了口气。
有人一下坐回椅子里。
还有人下意识攥紧拳头,低低骂了一句“真他妈不容易”。
陈也坐在原地,看著他们,没说话。
他有点累。
脑袋还微微发沉。
但胸口那口一直压著的气,终於鬆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