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你们仅仅只是个笑话
他盯著那个空荡荡的烤白薯摊子，又望向茶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此刻窗帘纹丝不动，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窥视过。“汤先生，“他转过身，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您的手笔？“
“我的手笔？“汤宝麟摇头，嘴角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清水先生，你太高看我这把老骨头了。我一个老头子，哪有这样的本事？“
清水董三盯著他看了许久，试图从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只看到了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像深潭映月，风过无痕。
“那是谁？“他追问，声音已不復先前的温和。
汤宝麟没有直接回答。他缓步走到南窗边，望著西砖胡同尽头那株老槐树。树影婆娑，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跃，发出细碎的啾鸣。
“清水先生，你刚才问我，这古城七百年歷史，我忍心看著它毁於一旦？“
他背对著来客，声音低沉而悠远，“我告诉你，这城毁不了。不是因为城墙厚，不是因为枪炮利，是因为有人守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派来监视我的人，现在大概已经去见你们的天照大婶了。你放心，幽灵绝不会放过对我北平有野心的人杀人！“
清水董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踏入这间雅室的那一刻，便已落入某种精心编织的网中。
那些看似鬆散的监视，那些刻意暴露的眼线，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诱饵。
“您与幽灵有联繫。“这不是疑问，而是结论。
汤宝麟不置可否。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
他说，“但滋味还在。清水先生，你们岛国人讲究一期一会，今日这局茶，怕是你我最后一面。“
清水董三沉默良久。他重新戴上眼镜，“汤老先生！“
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疲惫，“您知道，我这次来，真的是为了寻求和平来的，希望您问一下『幽灵』，需要什么样的条件，他才能停止针对我帝国的行动？“
汤宝麟放下茶杯，青瓷杯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望向窗外，三月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西砖胡同，將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烤白薯摊子的灰烬里。
“清水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刚才说，你是为了和平来的。“
他站起身，手杖在青砖地上敲出沉稳的节奏，一步一步踱到那幅残荷图前。画中枯荷的笔触苍劲而倔强，仿佛隨时会在风中折断，却又偏偏立在那里。
“光绪二十六年，我师父接了三枪，死在绒线胡同口。那年我十二岁，躲在门缝里看著洋兵的皮靴踩过他老人家的手指。“
汤宝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洋兵里也有日本人。他们和八国联军的其他人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无波：“四十三年过去了。你们换了军装，换了说辞，换了大东亚共荣的旗號。可我还是能闻出来——“
他微微倾身，像是在嗅什么，“那股子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清水董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汤宝麟抬手止住。
“你问我幽灵要什么条件？“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歷经沧桑的透彻，“我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但是我会转告他。
另外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的那个狗屁第三师团，在『幽灵』面前什么都不是，我希望他们能活著见到明天的太阳。”
清水董三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褪去了血色。他扶著桌沿的手指微微颤抖，圆框眼镜滑落到鼻樑中段，却忘了推上去。
“汤先生，“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第三师团是两万四千人的建制部队，配有重炮联队和装甲车队——“
“我知道。“
汤宝麟打断他，手杖在残荷图下方的青砖上轻轻一磕，“我还知道你们的师团长叫藤田进，是个爱喝清酒的矮胖子。“
清水董三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惊骇。“您——“
“我什么？“汤宝麟的笑容淡了下去，“清水先生，你以为幽灵只是一个人？你以为他只是在北平的胡同里放冷枪？
你该不会忘了，西苑机场和南苑机场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一片白地的吧，你更不该忘记，第1、4、和118三个师团是怎么覆灭的。
当然，还有你们的五任派遣军司令，包括那个什么狗屁亲王。他们身边的守卫有多严密？可在『幽灵』面前，却如同纸糊的一样。至於你说的那个什么第三师团，我想他们的结局不会比我刚说到的那些师团好。“
汤宝麟的声音在雅间里迴荡，像一口沉鬱的古钟。清水董三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告诉你，想用武力来胁迫『幽灵』，那是打错了算盘，你们在『幽灵面前，仅仅只是个笑话。“
汤宝麟的手杖重重一顿，紫檀木与青砖相击的声响在雅间里迴荡，“你们派来的人，你们布下的网，你们以为天衣无缝的那些把戏——“
他微微倾身，浑浊的眼眸里忽然迸出一道精光，“在幽灵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您……您见过他？“清水董三的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
汤宝麟没有回答。
“汤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果幽灵真如您所言，那他为何从不现身？为何从不与任何势力接触？他究竟想要什么？“
汤宝麟將手杖横置於膝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玉虎的脊背。
“你想要什么，清水先生？“
他反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你们想要满洲，想要华北，想要整个中国。你们想要资源，想要市场，想要奴隶。你们把这一切包装成共荣，包装成解放，包装成圣战——“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可你们问过中国人想要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