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俘虏
纪岁安不置可否,又喝了一口,確定是真的很难喝,才隨手放到一边。她看向谢清尘,问起正事:“那些人安排的怎么样了?”
谢清尘在她身侧坐下,姿態閒適,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营地四周。
“那些俘虏,”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分成了三批关押,我方才让傲炎亲自带人守著,等明天再將他们压回中洲。有几个年纪小的,被分开的时候哭得厉害。”
纪岁安握著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哭?”她偏头看他,“哭什么?”
“怕。”谢清尘言简意賅,“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敌人,是要杀他们的人。”
纪岁安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夜色。
夜风吹过,带起营地篝火的火星,飘在空中,瞬息后又散去。
“他们怕我?”她轻蔑一笑,“可真正该怕的,是战夜那种人。”
谢清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你今天也看到了,”纪岁安继续说,“一万五千人,说杀就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跟著他的?有多少人是被裹挟的?他並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他的大计,只有战神族重回巔峰的执念。”
“执念太深的人,眼里是看不见其他人的。”谢清尘摇了摇头。
“是啊,”纪岁安嗤笑一声,“可他偏偏还觉得自己是为了族人。为了族人,就可以不择手段,为了族人,就可以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到最后,他连自己的族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捨弃。”
她顿了顿,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我今天说那些话,是真的想让那些人听听。他们跟著战夜,到底能落著什么好?是能回到神界,还是能过上好日子?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被当成炮灰,被隨手丟弃的命运。”
谢清尘看著她,篝火的光芒映在她的侧脸上,將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你在同情他们?”他问。
“同情?”纪岁安偏头看他,忽然笑了,“我同情他们干什么?他们手上也沾著血,也帮著战夜做过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觉得,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机会。出生在战神族,被灌输那些东西,从小就知道神界该是他们的,其他人都是阻拦他们的敌人。他们没见过別的可能,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现在他们见到了。”谢清尘说。
“嗯,”纪岁安收回目光,“现在他们见到了。至於能不能抓住,那是他们的事。”
“当然,”她笑了笑,“现在,他们还不会有选择的机会。”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傲炎快步走来,在纪岁安面前站定。
“神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闹得厉害的年轻战神族,想见你。”
纪岁安挑眉:“见我?”
“嗯,”傲炎点头,“说是有话想跟你说,別人问什么都不开口,只说要见圣灵神主。”
谢清尘看了纪岁安一眼,眸光微动。
纪岁安沉默了片刻,將手里的酒壶递给谢清尘,站起身来。
“走吧,去看看。”
关押俘虏的地方在营地最深处,周围布下了三重阵法,傲炎派了二十个龙族看守。
纪岁安跟著傲炎穿过阵法,走进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
帐篷里点著一盏昏黄的灵灯,角落里蹲著三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小的那个才十二三岁。
他们身上还穿著战神族的衣服,小的那个脸上带著泪痕,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戒备。
看到纪岁安进来,三个人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纪岁安停下脚步,在帐篷中央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听说你们要见我?”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纪岁安也不急,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最大的少年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开口:“你、你就是圣灵神主?”
“是。”
“你,”少年的喉结动了动,“你真的会杀我们吗?”
纪岁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三个人对视一眼,那个小的眼眶一红,眼看又要哭出来。
“我们没有做过坏事,”最大的孩子急急地开口,“我们当时只是跟著族人走,我们没有杀过人,真的没有!”
纪岁安看著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战麟。”
“战麟,”纪岁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们没有杀过人,那你们知道你们的族人做过什么吗?”
战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比战麟要小上几岁的少女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著纪岁安:“我知道。”
纪岁安挑眉:“你知道?”
“嗯,”那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左右,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我阿爹阿娘都在造神的时候死了,长老说他们是战死的英雄,可我知道,他们是被大祭司送去做试验的。”
纪岁安指尖一动,“你叫什么?”
“战翎。”
“战翎,”纪岁安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你知道你阿爹阿娘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还愿意跟著战夜做事?你可知道,当时他们让你们离开营地,是为了来对付我们?”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和谢清尘都在罢了。
战翎咬了咬嘴唇:“我没有要跟他做事,我是被抓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细细颤抖:“我本来躲在山上,和一些族人一起,是前两年大祭司派人来,把所有人都带走了。我不想走,可他们说我是战神族,必须跟著族人走。”
纪岁安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头顶。
战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却没有躲开。
纪岁安的手覆在她头顶,掌心灵力涌动,探入她体內。
片刻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神血浓度极低,”她看向傲炎,“几乎可以算作普通人了。”
傲炎一愣:“那她怎么会被当成战神族?”
“血脉感应,”纪岁安解释,“神族对神族血脉有特殊的感应,哪怕只有一丝,也会被归为同类。但这种浓度,应该只是有一点点返祖血脉而已,连最低等的神裔都算不上,更不可能被送去改造。”
她低头看向战翎:“你说你阿爹阿娘被送去造神,他们原本的修为如何?”
战翎咬著嘴唇,眼眶泛红:“阿爹是练气,阿娘、阿娘只有筑基。”
纪岁安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筑基、练气,在修真界也就只比凡俗界的凡人强上一些。
这样的人被送去造神,与其说是试验,不如说是消耗品。
他们的父母被送去改造,也只是赌一赌罢了。
毕竟有返祖神脉,用来改造成神族,可比用真正带著人族血脉的普通修士的希望大多了。
“你们呢?”她看向战麟和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小男孩,“你们的父母呢?”
战麟低下头,声音发涩:“我阿爹也是被送去的,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那个最小的孩子缩在角落里,忽然开口:“我阿爹阿娘都活著。”
纪岁安挑眉:“那你怎么会被抓来?”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泪痕,眼睛里却有一股倔强的光:“他们不要我了。他们说我是废物,觉醒不了神脉,留著也是浪费灵石,大祭司派人来收人的时候,他们就把我交出去了。这一次大部队出发,我们这些人都是来伺候那些真正的战神族的。”
他们不会担心如果发生了危险,他们这些没什么实力的人能不能活下来,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关心。
傲炎站在纪岁安身后,看著这三个孩子,眉头紧皱。
他活了几万年,见惯了生死,甚至见惯了背叛,可此刻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战神族,那个曾经在神界高高在上,几乎与圣灵族並列的神界大族,如今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连孩子都可以当成弃子?
“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她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战夜刚才亲手杀了一万五千人。”
想到那仿佛人间炼狱的场景,三个孩子脸色一白。
“那些人是玄阴宗的弟子,不是战神族,”纪岁安继续说,“但他杀他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们猜,如果换作你们,他会不会犹豫?”
战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战翎低下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那个最小的孩子却抬起头,直直地看著纪岁安:“他不会。”
纪岁安反问:“哦?你这么確定?”
“因为他眼里只有有用的人,”小男孩的声音还带著哭腔,声音却清清楚楚,“我没用,所以阿爹阿娘不要我。那些玄阴宗的人有用,所以大祭司无所谓他们死不死。就算他们死了,大祭司也不会心疼,因为他觉得是他们没用,所以才死了。”
纪岁安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孩子,倒是看得透彻。
“你叫什么?”她问。
“战屿。”
“战屿,”纪岁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你恨你阿爹阿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