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你有什么资格?」
叶清妤轻声回了句:“明天。”她弯腰上车,动作轻缓,优雅落座。
接过保姆递来的毛毯,展开盖住双腿,从头到尾没看外面那人一眼。
周京辞站在车门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顿了一秒。
“明天我送送你……星辰。”
说完,他抬手,关上车门。
宾利缓缓启动,驶出民政局大院。
周京辞站在原地,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穿过铁门,拐进主路,匯入车流,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只余下汽车尾气,有点呛鼻。
良久,他上了迈巴赫。
“周儿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谨慎,“网上的舆论突然全撤了。”
周京辞没说话。
“宋韵那边发了澄清稿。”司机顿了顿,“说七夕那晚她是和剧组的人一起过的,跟您只是工作接触。”
车內安静了几秒。
“她还承认故意蹭了贺家酒店那晚的烛光晚宴。”司机补了一句,“贺家的全景监控都贴出来了,热搜已经没了。”
周京辞靠在椅背上,闔著眼。
窗外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
他想起生日那晚,贺家晚宴,宋韵不知怎么混进来的。
她坐在他旁边,被人偷拍下来,配上一段曖昧的文字,就成了“影后与神秘男子共享烛光晚餐”。
至於那些首映礼的捧场,他是资方,不是为她。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语气平淡:“七夕的事,幕后那只手查到了?”
司机没敢接话。
周京辞没等他回答。
除了自家人,还会有谁。
他垂下眼,什么都没再说。
——
晚上,华府会。
包厢里烟雾繚绕,周京辞靠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
秦墨白翘著二郎腿,故意拿话戳他:
“怎么著,现在上演大情种呢?不就一各取所需的妻子么。”
周京辞没理他,又灌了一杯。
“大冤种。”秦墨白嘖了一声,“还不如真特么越雷池一步呢,好歹不冤。”
现在惹得一身骚不说,妻儿都跑了。
周京辞抬起脚,踹了踹茶几。
“滚。”
旁边屈三凑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嫂子也是刚啊,这年头还有这么烈的女人。”他顿了顿,“当初她不是不在乎的么?”
“就那晚上。”屈三比划了一下,“周儿你信誓旦旦说『人不能既要又要』,她也在门口呢。”
周京辞端酒的手猛地一顿。
“你特么说什么?”
屈三被他那眼神盯得愣了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就……就那年,你跟兄弟们说那话的时候,我看见嫂子就在包厢门口站著呢。”
周京辞盯著他,一动不动。
那双眼,一点一点沉下去。
屈三还在絮叨:“当时我就想,嫂子听见了怎么想啊,结果她什么都没说,悄悄走了,后来还是跟你结婚了,我还以为她真不在乎……”
话音未落,酒杯重重砸在茶几上。
酒液四溅。
周京辞嗤了一声。
“她是不在乎……”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人要的是脸面,我让她丟人了。”
话落,他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烧得胃里阵阵灼痛。
原来那晚,她就在门口。
那句“人不能既要又要”,是父亲在他抗拒联姻时对他的训斥。
周家子弟,既然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资源,就得为家族承担该担的责任。
那句话,他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他周京辞终究不是顾南淮。
没有挣脱黄金笼的魄力。
又或者,没有在少年时遇到一个能让他放弃一切的姑娘。
所以他將就了。
——
周京辞浑浑噩噩回到家中,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主臥。
门开著,一室淒清。
那张床空荡荡的,连床单都没铺。
梳妆檯上,属於她的瓶瓶罐罐、首饰盒,一件不剩。
衣帽间的门开著,里面空荡荡,连双袜子都没留。
他走到床边,坐下。
余光扫到床头柜,有什么东西搁在那儿。
他拿起来。
是一幅画。
素描纸上,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眼深邃,唇角似笑非笑,神采飞扬。
后面有一行小字,写著日期,时间是七年前。
署名:小叶子。
那是她的笔跡。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京辞心口驀地一扯。
他晃了晃略显眩晕的头,把那幅画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
確实是他。
七年前,她画的。
可他第一次见她,不是家里安排的相亲?
五年前,南城总统府。
那年两家议亲,她领著他逛了大半天。
初夏的阳光,满墙根的蓝色绣球花,她走在前面,回头冲他笑。
……
“就叫我小叶子吧!”
忽地,一道遥远的女声,穿过时间的缝隙,飘进耳朵里。
七年前,京城,大学生艺术节。
一个浓妆艷抹、扮演花木兰的女孩被几个小混混围著。
那些人追著她问,追著要检查她是男是女,明晃晃的性骚扰。
周大公子插著兜站在树荫下,抬脚就给了为首那小子一下。
叫来保安过来,把几人全都扭送局子里去了。
“谢谢你!”花木兰追上来,脸上的油彩糊成一团,眼睛却亮亮的。
他勾了勾唇角,嗓音慵懒:“客气。叫什么呀?哪个学校的?”
花木兰仰著脸,笑得眉眼弯弯:“就叫我小叶子吧!清大的!”
他点点头,目光越过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你瞧见京大的时微了么?”
那会儿,他正追著时微呢。
……
周京辞捏著眼前的这幅画,指甲尖几乎要將纸张掐破。
七年前。
她就认识他了。
他不知道。
他全忘了。
他第一次见她,不是相亲。
是她早就见过他。
他垂下眼,盯著画上二十二岁的自己。
一笔一画,如刀刻,栩栩如生。
她画得多认真啊。
如果,她七年前就喜欢他……
如果,相亲那天她是期待的……
那晚,她站在包厢门外,听到他信誓旦旦的那句话:
“她嫁给我,是保叶家风调雨顺,有什么资格问我要感情?”
她听见了。
可她还是嫁了。
带著那颗被那句话刺穿的心,嫁了。
周京辞喉咙发硬,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脑海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那年的烟花,她怀著星辰,站在满天流光里,看著他笑。
笑了一半,又很快垂下脸。
他发烧时,她指尖发抖。
他胃疼时,她眼里的著急。
后来,咖啡的酸度、甜度,都变了。
再后来,那声“周儿哥”,她第一次叫,他尾椎骨都麻了。
可她说,私底下不陪他演。
她说,不想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她狠心拿掉他们的孩子。
她转发宋韵的澄清,撕破体面。
破釜沉舟!
周京辞攥著那幅画,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
她那颗心,不是一开始就冷的。
是他亲手,一点一点,掐灭的。
他暗中跟家族、规矩较劲的时候,也把她那颗心,一点一点伤透了。
周京辞霍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胃部忽然一阵绞痛,眼前一黑。
他整个人倒在床上。
——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头髮凌乱,衬衫皱成一团,下巴冒出青刺刺的胡茬。
眼眶乾涩,眼球上爬满血丝,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看了时间。
想起他们今天回南城。
他猛地坐起来,踉蹌著衝进浴室,胡乱洗了把脸,就衝下楼。
客厅里,父亲周靳康负手而立,像是专门在等他。
周京辞脚步没停。
“你去哪?”
“机场,我找清妤。”
他声音很冲,带著压了一整夜的戾气。
“站住!”
周靳康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周京辞顿住脚。
“你还去纠缠什么?”周靳康转过身,看著他的背影,“你有什么资格?”
周京辞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周家头上那把剑,你忘了?”
一句话,让他浑身僵住。
周靳康走到他面前,將一份文件递过来。
“你太爷爷给你的机会,也是周家的机会。”
周京辞低头,看著那份文件。
援建非洲。
“儿女情长的事,断了就断了。”周靳康声音沉了几分。
“你若还有点责任心,就挑起这个大梁。不要拖累了叶家,还有你的儿子。”
周京辞闭了闭眼。
眼底涌起的那点湿润,丝丝地疼,却教他清醒。
他伸手,接住了那份文件。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我去送送他们娘俩。”
周靳康看著他,脸色微微缓和。
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收拾得乾净利落点再去。”
“你去非洲后,周家的事务,暂时由京尧打点。”
言下之意,他听懂了。
办不成,往后周家的下一代,就是堂弟周京尧的了。
周京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上楼收拾了一番。
再下来时,已是平素一贯的芝兰玉树。
西装笔挺,一丝不苟。
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圈,面颊微微凹陷,眼底藏著化不开的郁色。
——
机场。
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里,小星辰远远就看见了他。
“爸爸!”小傢伙张开手臂,像只小燕子一样扑过来,“你怎么不跟我和妈妈一起去外婆家?”
周京辞接住他,抱起来。
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不远处行李车旁那抹身影上。
她低头看著手机,侧脸淡淡的,没往这边看。
喉结滚了滚,他收回视线,额头抵著儿子的额头,声音很低:
“爸爸要去非洲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你跟妈妈在外婆家,要听她的话。”
“非洲?”小星辰眼睛亮了,“我知道!那里都是沙漠!妈妈说,那里的孩子很可怜,都饿肚子,还吃土。”
周京辞弯了弯嘴角,“嗯,爸爸就是去帮助他们的。”
“爸爸厉害!”小傢伙抱著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一口。
周京辞抱著他,一步一步,朝那抹身影走过去。
到了近前,叶清妤终於抬起头。
她看著他,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旁的叶清翊倔强地別开眼,不肯看他,手指却攥紧了推车把手。
周京辞站在她面前,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等著。
检票口开始广播。
他弯下腰,把儿子放下来。
直起身时,目光落在她淡漠的眉眼间,顿了一秒,“一路顺风。”
她点点头,没说话。
牵著儿子的小手,转了身。
“爸爸再见!”小傢伙挥舞著小手,依依不捨。
周京辞僵硬地抬起手,挥了挥。
喉间滚出两个字:“再见。”
那抹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匯入人流,最终消失在安检口。
他还站在原地。
直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他才转身。
——
头等舱。
叶清妤从包里摸出一片叶酸,就著温水送下去。
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掌心底下,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个孩子,她到底是没捨得。
不过,她跟叶家,照样可以养大它。
“妈妈。”小星辰从旁边探过头来,小手攥著一只米色的千纸鹤,“爸爸让我转送给你的。”
叶清妤愣了一下。
接过来。
是上周他们爷俩一起做的手工作业,父子俩趴在毯上叠了很久。
她捏著那只纸鹤,翻过来看了看。
正要收起来,忽然顿住。
翅膀底下,藏著字。
苍劲有力,是他的笔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叶清妤盯著那三个字,很久没动。
窗外的云层,一片一片掠过。
她垂下眼,把千纸鹤轻轻放进了包里。
然后,托著腮望著窗外,眉眼间爬上愁绪。
离婚的消息传回去,叶家现在正经歷一场“大地震”……
——
书房。
周京辞站在窗前,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菸蒂悬著,忘了弹。
“叶家这次的危机。”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务必全面帮忙。”
身后的人刚要应声,另一人推门进来,:
“周儿哥,您多虑了。我们刚得到消息——”
“叶家那边,已经有对策了。”
周京辞抽菸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
“什么对策?”
那人斟酌著用词:“是陆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