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9章 天子稳民心
洛阳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三月的风还带著寒意,在乾元殿前的广场上打了个旋儿,又消散在灰濛濛的天际里。
殿中的气氛,却比外头的风更冷。
“啪——!”
宗颖一掌拍在面前的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那张被怒气涨红的脸,此刻青筋暴起,鬚髮皆张,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既然这样,那就收回他们的土地!”他的声音在殿中炸开,震得樑柱都在微微颤抖,“世世代代,再也不分地给他们!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就不配有地!”
殿中,一片死寂。
朱武坐在他右侧,眉头微微皱著。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宗颖那张涨红的脸,目光平静如水,像在看一个发了脾气的老友。
吴用的羽扇停在了半空,扇面朝下,像一面垂下的旗帜,但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御座上的史进脸上。
岳飞站在舆图前,背对著眾人,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燕京那两个字上,落在榆关上,落在锦州那片正在被战火焚烧的土地上。
他的手背在身后,缓缓攥紧,又鬆开,又攥紧。
方天定坐在右侧末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听,在看,在记。
从进殿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史进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著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迴荡,像一座缓慢运转的钟。
他的面前,摊著公孙胜从燕京送来的急报。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可边角已经被汗水洇得发软,字跡也有些模糊了。但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得,每一个他都看得懂——
“涿州三日之內,三百余户退地。蓟州、檀州、顺州亦有此报。百姓闻金人倭人將至,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臣虽竭力安抚,然收效甚微。百姓言:非不信朝廷,实惧金人铁骑復来,屠戮乡亲。与其地存人亡,不如弃地保命……”
史进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与其地存人亡,不如弃地保命。”
他的手指停住了。
“宗太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宗颖的呼吸还在喘,胸口起伏著,像一口被风箱鼓动的炉。
他抱拳躬身,声音里还带著没有散尽的火气:“臣在。”
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宗颖的脊背微微一凛。
“你方才说,收回他们的土地,世世代代再也不分给他们?”
宗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依旧硬邦邦的,“臣是这么说的。陛下,这些百姓——金人还没来,自己就先嚇得要死要活。这样的人,配有什么地?”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宗颖面前。
那脚步不重,每一步却像踏在宗颖心口上。
他在宗颖面前站定,两人相隔不过三步。
灯火从史进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宗颖身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宗太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知不知道,燕云十六州的百姓,被异族统治了多少年?”
宗颖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百多年。”史进替他回答了,声音依旧很轻,“一百多年。从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到如今,一百九十余年。將近两百年。”
他转过身,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燕京”那两个字上,然后缓缓向外画了一个圈。
“將近两百年,”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前飘来,“两百年。七八代人。七八代人,生在异族的统治下,长在异族的刀锋下。他们见过的汉家朝廷,是赵宋。赵宋是什么样子?是被金人打得南逃,是连自己的皇帝都保不住,是把半壁江山拱手送人的赵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你们说,他们凭什么相信,这一次的汉家朝廷,不会拋弃他们?”
殿中,一片死寂。
宗颖站在那里,嘴张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可那不是愤怒的红,是羞愧的红。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武终於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惩罚百姓,是稳住民心。百姓退地,是因为怕。怕金人倭人杀回来,怕朝廷守不住燕云。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史进。
“臣建议,赶紧下圣旨。地可以退,但地里的庄稼,必须种下去。不管谁的地,都不能荒著。如果误了农时,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百姓退的地,暂时由官府代管,招募无地的流民耕种。收成归官府,待百姓回来,再將地还给他们。第二,各州县组织民壮,加固城防,操练乡兵。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不管他们。第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立刻將朝廷中枢迁往燕京。越快越好。”
“迁都?”宗颖的声音有些发涩,“朱相,迁都的事不是说好了暂缓吗?锦州还在打仗——”
“正因为锦州在打仗,才要迁。”朱武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宗太尉,你想想看。燕云的百姓为什么怕?因为他们觉得朝廷在洛阳,离他们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金人倭人打过来,朝廷可以退,可以跑,可他们的家在那里,他们的地在那里,他们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可如果朝廷在燕京呢?如果天子在燕京呢?百姓会想——朝廷没有跑,天子没有跑。天子在燕京,和我们在一起。有天子在,燕京就丟不了。”
宗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朱武转过身,面对史进,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陛下,臣请陛下——即刻起驾,北上燕京。”
殿中,安静极了。
史进的目光落在岳飞脸上。
“鹏举,你怎么看?”
岳飞走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以为——朱相所言,老成谋国。”
他直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燕京”那两个字上,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榆关”,划过“锦州”,最后落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燕云的百姓,不是不信朝廷。是不信朝廷能守住燕云。”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一百九十多年了。契丹人来,赵宋跑了。金人来,赵宋又跑了。跑了两次,跑了將近两百年。百姓怕了。怕朝廷再来第三次。”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史进。
“所以,要让他们相信,这一次不一样。怎么让他们相信?不是下旨,不是告示,不是派大臣去安抚。是天子亲自去。是天子站在燕京城头,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大梁的朝廷在这里。这里,就是大梁的国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陛下,臣请陛下——御驾亲征。”
“传旨。”史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朱武、吴用、宗颖、岳飞、方天定同时躬身。
“明日一早——”史进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青砖,“我率大梁朝廷中枢,启程北上。皇后、皇妃,三位皇子,隨行。”
宗颖猛地抬起头。
“明日一早”,显然,史进为了稳住燕京的人心,將迁都的进程骤然提速。
依照原本的计划,至少还有两个月。
如果是明天就出发,那和张宪的人马几乎就是前后脚抵达燕京。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皇后和皇子也去?”
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宗太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说过,天子守国门。天子是我,国门是燕京。我的皇后,我的皇子,和我在一起。这才是天子守国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百姓怕什么?怕朝廷跑了。可如果朝廷的皇后、皇子都在燕京,百姓还会怕吗?他们会想——朝廷连皇后和皇子都带来了,这是真的要守燕京,不是说说而已。”
宗颖深深一揖。
那一个揖,比任何言语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