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4章 筹划南下

    上京会寧府的冬天异常寒冷。
    一月的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裹著冰碴子，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盐。
    宫墙根下的积雪已经堆了半尺厚，灰濛濛的，混著煤灰和炭渣，早没了初雪时的洁白。
    大金皇宫的宫殿里，却烧著足足四只青铜兽炭炉。
    炉中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从兽口中吐出来，將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殿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黑漆长案，案上铺著上好的高丽纸，纸上绘著一幅详尽的舆图——从辽东到中原，从燕京到汴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舆图的边缘处，用硃砂画了几道箭头，从辽东指向燕京，又从燕京指向洛阳。
    完顏蒲鲁虎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冠，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努力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右侧瞟一眼——那里坐著的不是他的臣子，是他的主子。
    冕冠的旒珠在灯火下微微晃动，將他的视线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影子。
    他看见平经盛正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那动作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品茶，浑然不把这座大金国的皇宫当回事。
    完顏蒲鲁虎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平经盛——大倭神国高句丽镇抚使，如今辽东和高句丽的真正主人。
    这个人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留著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鬍子，穿著一身白色的狩衣，头戴乌帽子，手里握著一柄摺扇。
    那张脸上永远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藏著刀子一样锋利的光。
    他身旁坐著两个人。
    左边那个，三十五六岁，身量魁梧，满脸横肉，穿著一身倭式胴丸甲，腰间挎著一长一短两柄刀——那是大倭国水军提督松浦景义。
    此人据说在灭高句丽之战中率水军渡海，一战焚毁高句丽战船三百艘，是高句丽人口中的“海上恶鬼”。
    此刻他正大口喝著奶茶，呼嚕呼嚕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右边那个，四十来岁，生得清瘦，面白微须，穿著一身黑色的直衣，头戴乌帽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坐著。
    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转，从舆图上移到完顏蒲鲁虎脸上，又从完顏蒲鲁虎脸上移到平经盛脸上，像一架精密的仪器，不知在测量什么。
    此人名叫信西，是大倭国太政官僧正兼军师，智略深远、崇神权、轻礼法，主张“以战养战、鯨吞大陆”，“乘著金梁之战，无暇东顾之机，先高句丽、后辽东、再图中原”战略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完顏蒲鲁虎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脸上扫过，又在松浦景义身上多停了一瞬——那呼嚕呼嚕喝奶茶的声音，让他想起马厩里的牲口。
    他又看向左侧。
    完顏挞懒坐在左侧首位，一身紫色官服，腰系金带，那张被风霜磨礪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垂著手，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一动不动。
    完顏希尹坐在他身侧，面色微微发白。
    这位金国的丞相自从政变之后就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官服现在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什么。
    再往下，是两张让完顏蒲鲁虎看了就想作呕的脸。
    刘豫。
    大齐皇帝。
    这个人五十出头，生得一张圆胖的脸，穿著一身赭黄袍，头戴翼善冠，那冠上的金丝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他坐在完顏挞懒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像一只努力伸长脖子的鸭子，拼命想让自己显得高大些，却越发显出那五短身材的可笑。
    他的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不是对完顏蒲鲁虎的恭敬，是对平经盛的恭敬。
    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諂媚过头，又足够卑微。
    他身后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与他有五六分相像，只是高些，瘦些，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太阳穴的旧伤疤——那是跟著金人南征时留下的。
    大齐国兵马元帅刘广，刘豫的堂弟。
    刘广身旁站著一个人，四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朗，三綹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看上去像个饱读诗书的学者。
    大齐国丞相陈希真。
    完顏蒲鲁虎的目光在刘豫脸上停了一瞬。
    大齐皇帝。
    朕的大金国还没亡呢，就冒出个大齐皇帝来。
    就凭你刘豫，一个赵宋的知府，金兵一来就开城投降的货色，也配称帝？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又压了下去。
    不敢。
    他不敢。
    五万倭军就驻扎在上京城外，营寨连绵十余里，夜里望去，灯火如星。
    还有五万倭军分驻在各个上京的交通要地。
    完顏蒲鲁虎曾经登上城楼看过一次，只看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上去过。
    那些倭军穿著古怪的胴丸甲，举著长杆的“十文字枪”，操练时喊著听不懂的口令，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像一群饿狼在嚎叫。
    他虽然有一万五千金兵，但是他知道，有很多女真人並不服自己这个大金皇帝，而汉儿军又都被划进了齐国。
    这都是禿子顶上的虱子，明摆著的，就是为了削弱他的大金。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陛下。”
    一个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完顏蒲鲁虎抬起头，看见平经盛正看著他，嘴角掛著那恰到好处的微笑。
    “平镇抚使有何事？”
    “陛下，”平经盛放下茶杯，那动作很慢，很稳，“我们联军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挥师南下，攻取榆关，杀进关內，占领燕京，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完顏蒲鲁虎一怔：“可……可是完顏兀朮还没有抓到……”
    信西悠悠的道：“不能等了。史进正在准备迁都燕京，同时他又在整治豪强，一旦让他准备完毕，大举北进，那將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我们必须在他准备好之前，就先杀过去。”
    “整治豪强？”完顏兀朮是完顏蒲鲁虎心头的一根刺，不处置了完顏兀朮，完顏蒲鲁虎晚上睡觉都不得安寧：“怎么整顿？豪强不是那么好整顿的……”
    信西冷笑道：“金国皇帝，你们做不到的事，不等於史进做不到，而且据我们的细作传来消息，他的办法很巧妙，无论什么豪强，在他得面前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
    完顏希尹忍不住问道：“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