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咫尺天涯藏杀劫
青云城地下,阵法中枢。穹顶之上,三千六百颗夜明珠散发著幽冷的光芒,照亮了中央那座方圆百丈的巨大青石阵盘。
九根粗大的青玉石柱分立八方与中央,其上雕刻的阵纹正流淌著暗金色的灵光。
这是当初季夜昔日亲手改造的【劫灭诛天阵】的底子。
只是此刻,因为失去了季夜本源战气的持续补充,大阵运转显得有些晦涩沉重,犹如一头年迈的凶兽,在沉重地喘息。
“噠、噠、噠。”
轻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中迴荡。
大长老季玄早已候在阵盘边缘,身旁堆放著数百个散发著惊人灵气波动的玉箱。
那是季家宝库里最后的一批极品灵石,季家为了这豪赌,算是彻底掏空了家底。
看到那道穿著墨色长衫的身影走入溶洞,季玄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布满了凝重与忐忑。
“少主。灵石皆已备齐。”季玄指了指那堆玉箱,“只是……將覆盖全城的护城大阵,强行收缩至一条长寧街,此举无异於將江河之水强行灌入一口水缸。阵法纹路恐怕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灵压,隨时都有碎阵的凶险啊!”
“若无凶险,何来绝杀。”
季夜越过季玄,径直走向阵盘最中央的那根青玉石柱。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闭上,隨后再次猛地睁开。
“嗡——”
漆黑的瞳孔深处,两团璀璨的金色漩涡轰然旋转。
【天骄之资】,百倍悟性,堪破虚妄!
剎那间,季夜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庞大的青石阵盘在他视野中如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数以十万计、错综复杂如人体经络般的灵气阵脉。
灵气的流向、阵纹的强弱、五行的生克、甚至是青石阵盘上那些因为岁月侵蚀而產生的微小裂缝,在这一刻,皆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这些阵脉在地下纵横交错,汲取著地脉之气,支撑著上方那座庞大的城池。
“撤去乾、坎、艮、震四方阵眼。”季夜开口,声音冷如寒铁。
“什么?!”季玄大惊失色,“那是护卫內城和城墙的主阵眼!一旦撤去,大阵瞬间就会崩塌一半!”
“我让你撤。”季夜的目光未曾偏移分毫。
季玄咬了咬牙,枯瘦的双手迅速结印,一道道灵诀打入阵盘边缘。
“轰!”
溶洞內一阵地动山摇。
代表著青云城外围防御的四根青玉石柱瞬间黯淡下去。
失去宣泄口的庞大地脉之气,如同发疯的怒龙,在剩下的阵纹中疯狂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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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阵盘上,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开始剧烈扭曲,隱隱有崩裂的趋势。
“封离、兑两门,將所有气机,全数压入中宫!””
季夜脚下猛地一踏,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中央那根最高的青玉石柱顶端。
他盘膝坐下,双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丹田气海之內,七层灵台轰然共鸣。
“镇!”
季夜舌绽春雷。
一股霸道无匹的暗金色【劫灭战气】,如同倒灌的天河,顺著中央石柱,蛮横地冲入了那正在暴走的阵盘之中。
那些试图衝破阵纹的狂乱地脉之气,在遇到这股暗金色战气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不可忤逆的君王,被强行碾压、收拢,硬生生地被逼向了阵盘中心那块代表著“长寧街”的方寸区域。
“嘶啦——”
阵盘外围的青石承受不住这股暴退的灵压,开始大面积龟裂。
但在季夜那犹如庖丁解牛般的掌控下,无论灵气如何鼎沸,那最核心的阵纹迴路,却始终稳如泰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那原本覆盖方圆百丈阵盘的灵光,被极端压缩,最终只剩下中央石柱周围不足十丈的一片区域。
但这十丈方圆內,灵光浓郁得已经化作了实质的液態,甚至散发著令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
“少主好恐怖的控阵之力……”季玄站在阵盘边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原以为大阵会因为灵压过载而崩溃,却没想到季夜硬生生用那股霸道的金色灵气,將阵法迴路强行拓宽、重塑了!
“把灵石填进中宫地脉。”季夜盘坐在石柱上,双眼微垂。
季玄不敢怠慢,立刻大袖一挥,数百个玉箱轰然碎裂,数以万计的极品灵石化作一道灵气洪流,直接灌入了阵盘中心的灵眼之中。
“大阵骨架已成,接下来,该添血肉了。”
季夜双手平推而出。
“厚土,镇!”
“轰!”
第五层【厚土镇界灵台】光芒大放。
一股浑厚到了极点、仿佛能承载天地万物的土行精气,从季夜掌心喷薄而出,如同一层厚重的大地,瞬间覆盖了那被压缩到极致的阵纹。
原本因为灵压过高而隱隱作响的阵盘,在这股厚土之气的滋养下,瞬间变得沉稳如山。
彷佛即便有千军万马攻打长寧街,也休想撼动这方寸之地的根基。
“巽风,隱!”
季夜指尖再变。
第六层【巽风剑台】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无形无相的青色罡风,带著无处不在的锋芒,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阵法之中。
溶洞內的空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大长老季玄发现,那原本璀璨刺目的阵法灵光,在这股青色罡风的吹拂下,竟然开始一点点变淡、虚化。
不是力量流失了。
而是被风掩盖了气机!
杀机藏於无形,如清风拂柳,杀人於无声无息之间。
“阴阳,转!”
季夜眉心处,一黑一白两道气流悄然浮现。
第七层【生死轮转台】轰然降临!
一阴一阳两道法则之气,如双龙戏珠,自季夜眉心激射而出,直直打入阵法枢纽。
“嗡————!!!”
整个地下溶洞在这一刻仿佛被抽乾了声音。
季玄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降临,他那一身天图境的修为,在这股气息面前竟然產生了一种生机被剥离的错觉。
阴阳顛倒,生死逆乱。
在这方寸阵盘內,生门即是死路。
踏入阵中者,不仅要面对五行绞杀,更要时时刻刻抵御生命本源被抽离的绝望!
做完这一切,季夜的额头上已是青筋暴起,微微见汗。
三股全新的根基灌注完毕。
这脱胎於护城大阵的【劫灭诛天阵】,品阶已经疯狂拔高,达到了一个连季玄这位阵法大师都看不懂的恐怖境地。
但这,还不是杀局的最后一步。
“真正的杀阵,怎能让人看清虚实。”
季夜的眼神冷冽如刀
这大阵威力虽绝伦,但若是那些天图后期的老怪物想要强行突围,或许也能撕开一条生路。
他要的,是一个有进无出、十死无生的囚笼。
季夜左手虚握,【太虚冥石】出现在掌心。
这块歷经虚空风暴冲刷的空间神物刚一出现,周围的光线便產生了诡异的扭曲折射。
季玄揉了揉眼睛,他震惊地发现,明明季夜就站在石柱上,但此刻看去,那道黑影却仿佛隔著重重水波,时远时近,捉摸不定。
季夜单手托著太虚冥石,將其悬浮在青玉石柱的顶端。
“太虚为引,乾坤摺叠!”
季夜咬破舌尖,一口蕴含著本源战气的精血喷在太虚冥石之上。
“嗡————”
太虚冥石在精血的刺激下,爆发出幽蓝色的深邃光芒。
紧接著,季夜调动体內全部的本源战气,化作千万条细若游丝的金线,顺著冥石表面那些天然的孔洞,如同水流一般,极其轻柔地渗透、缠绕了进去。
“放开长寧街周边的阵纹约束!”季夜厉声喝道。
季玄立刻照做。
就在约束放开的剎那,季夜操控著那些战气丝线,將太虚冥石散发出的“空间扭曲”之力,如同一面巨大的幻镜,强行倒映在了脚下的阵盘之中!
利用太虚冥石的空间折射特性,去扭曲、去拉扯长寧街大阵原有的空间结构!
“喀嚓……喀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溶洞內响起。
下一瞬,在季玄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那原本平整的青石阵盘上,代表著长寧街的那些笔直阵纹,竟然开始诡异地弯曲、摺叠。
明明只有千步长的一条直街。
此刻在阵盘的微缩显化中,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生生揉捏成了一个由无数六边形空间拼接而成的巨大蜂巢!
每一块六边形的阵纹区域,都在太虚冥石的折射下,形成了一个独立闭环的微型空间。
“这……这是幻阵?!”季玄失声惊呼。
“不止。”
季夜双手维持著战气的输出,声音因为消耗而显得有些疲惫。
“大长老,你可以用神识探一探。”
季玄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大著胆子,將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阵盘上那代表著“长寧街”的其中一个六边形区域。
“轰!”
神识刚一触及那片区域,季玄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吸入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天地!
天空是血红色的,脚下是滚烫的熔岩,四面八方都是喷吐著红莲业火的火舌。
没有出口,没有退路,只有足以將神魂焚灭的极致高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那一缕神识突然被一股无形的重力狠狠向下一扯。
“唰!”
空间错位。
他又被拋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火,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呼啸的青色罡风。
那罡风如同一柄柄肉眼看不见的尖刀,瞬间將他的神识绞成了千百块碎片!
“噗——!”
地下溶洞內。
季玄猛地睁开眼,连退了七八步才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淋漓,看著那座阵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十八层地狱的大门。
“这……这不是幻阵……”
季玄的声音都在发抖。
“空间被切碎了……每一个空间里,都藏著绝杀之阵!有火阵,有风阵……”
“一旦踏入长寧街,就会被太虚冥石的力量隨机传送到这些独立的空间杀阵里。彼此隔绝,首尾不能相顾!”
“妙……太妙了!”
就算外面那些老怪物结成同盟,大阵一旦启动,他们瞬间就会被空间力量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个体,被扔进不同的阵法空间里,遭受大阵的集中抹杀!
“嗡——”
季夜缓缓收回了双手。
悬浮在青玉石柱顶端的太虚冥石,光芒內敛,缓缓沉入了石柱內部,彻底与大阵融为一体。
隨著季夜切断战气的灌注。
阵盘上那狂暴的灵光、错综复杂的蜂巢结构、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生死危机,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异象,烟消云散。
青石阵盘恢復了古朴的灰黑色,代表著长寧街的那条阵纹,也重新变得笔直、普通,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大阵停转了?
不。
季玄揉了揉眼睛,他分明能感觉到,那些极品灵石里的灵气,正在以一种极其隱秘的方式,被源源不断地抽入那条看似平静的阵纹中。
“巽风隱匿,生死內敛。”
季夜从青玉石柱上飘然落下,落在季玄身旁。
他看著那座表面上已经变成了一张普通地图的阵盘,嘴角终於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条毫无防备的凡俗街道。”
“连一缕杀气都不会漏出去。”
季夜理了理墨色长衫的袖口,將那把无锋重剑重新背在身后。
“大长老,去准备吧。”
他转身,向著溶洞出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迴荡。
“请客,杀人。”
……
青云城外。
冬日的冷阳艰难地撕开云层,洒下几缕苍白的光。
原本死寂的荒野上,突然多出了许多陌生的气息。
城东十里,一处背风的山丘上,几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剑修如幽灵般佇立,冷冷地注视著那座大门敞开的孤城。
城西官道,一辆由四头二阶踏雪龙驹拉著的奢华飞车,在距离城门五里处缓缓停下,车厢內隱隱传出丝竹管弦之音。
而在更高处的云端之上,甚至有几道强大神识如同利刃般交错碰撞,互不相让。
三天之期,已至。
青云城的四扇大门,如同四张等待吞噬血肉的巨口,静静地敞开著。
“吱呀——”
一声刺耳的轴承摩擦声打破了荒野的寧静。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色马车,第一个碾碎了城门外的积雪,没有任何犹豫,径直驶入了青云城那幽深的门洞之中。
大幕,拉开。
